跟著王爺出巡去

:找尋失落的客家子民

江亮漳

 

也許,「械鬥」是悲哀而不堪回首的。但是,遺忘自己曾經是「國王的子民」,又何嘗不是更大的哀愁呢﹖

王爺信仰

「進喔-進喔-進喔-」

在眾人一陣「進喔」的聲音中,負責此次遶境出巡的三位王爺,一一被信徒請入神轎中安座。

「王爺信仰」,在台灣西部沿海以及台南、屏東一帶頗為盛行。主要是以南鯤鯓的五府千歲,和十二年一輪值的五年千歲以及台南屏東的「王船信仰」所建構而成的。

然而此次出巡的三位王爺,卻是不同於前述的王爺,而是屬於家鄉的守護神,如漳州人拜「開漳聖王」,泉州人拜「廣澤尊王」,而此次的三位王爺,則是潮州客家人的守護神-「三山國王」。

三山國王的信仰

三山國王是山神,是由自然神所演化成人格神的信仰。

所謂山神是由廣東潮州境內的三座山而來的,分別是巾山、明山和獨山。本來是自然山神的信仰,後來經過神話的傳說,而演變成有姓氏、出身由來和保駕有功的人格神信仰。

「肇跡於隋、顯靈於唐、受封於宋」是三山國王人格化的過程。

「肇跡於隋」,說明了三山國王是隋朝人;「顯靈於唐」,則是由唐韓愈因諫迎佛骨,而被貶至潮州,為了潮州連綿淫雨,乃上(祭界石神文),祈求於三山神,於是三山神大顯神威雨過天晴;「受封於宋」,乃是助宋太宗奠定北宋大業有功,而被詔封為「三山國王」,賜廟額「明貺」。

(以上是明貺廟記的記載。)

隨著潮州客家人的移民,台灣的三山國王更加的人格化。三山國王乃是三位義結金蘭的兄弟,不但結拜過程肖似「桃園三結義」,連神像外貌也頗為相似。

┌巾山大王:連傑,白臉,農曆二月廿五日為聖誕日。

三山國王明山二王:趙軒,紅臉,農曆六月廿五日為聖誕日。

└獨山三王:喬俊,花臉,農曆九月廿五日為聖誕日。

其中,巾山大王有黑臉者,乃是由於長久受到香火薰黑而成的,至於獨山三王的花臉,則是黑臉加上救駕受傷的刀痕而來的。

「三山國王在彰化」

「逢山必有客,無客不住山」。這句話說明了客家人在中國大陸的生活環境。而到了台灣之後,這句話仍然適用於大部份的客家移民,如桃園、新竹、苗栗一帶的丘陵地,台中神岡、東勢一帶以及高雄屏東的「六堆」地帶。然而卻不適用於古稱「半線」的彰化。

也許,有人會質疑彰化有客家人的分布嗎﹖這個疑問不僅是外人所懷疑,連居住在彰化的客家人,也是無法相信苟同,甚至是忘了自己曾經是「國王的子民」,而身上的脈動,卻依然流著客家人的聯繫。

在彰化的平原上,總共有三十四間的三山國王廟,是以三山國王為主祀神或是主要陪祀神。在宗教信仰與居民生活息息相關之下,無疑地,這是一個奇特的現象。

在客家人的集中地,與三山國王廟的分布對照下,日據時代由桃竹苗移來彰化二林、竹塘、溪州一帶的客家人,除了知道自己是來自桃竹苗的客家人之外,他們還會說客家話。可是,他們的宗教信仰是關公,而不是三山國王,由此可知,他們與原居彰化的客家人是來自不同的支脈。至於有三山國王廟的地區(如鹿港、埔鹽),則為泉州人的居住地,這又代表著另外一段械鬥歷史,証明了客家人遷離了,但是由於民間信仰的多元化與包容性,使得王爺廟能夠在泉州人的香火延續下,見証了客家人曾經在此地遺留的足跡。

最後,是客家人與三山國王廟的重疊區,在古地名上稱為大武郡社,分別是由武東堡與武西堡所組成的,即現今員林、社頭、田中、田尾、埔心、永靖一帶,除了大部份為客家人之外,亦有漳州人的分布。在過去的械鬥歷史上,記載的都是「閩粵械鬥」,但是在彰化平原上,卻都稱為「漳泉拚」,即使是客家人與泉州人之間械鬥,也是如此說法。原因在於客家人有粵客和漳客之分,然而一般都誤將漳客歸為漳州人,久而久之漳客也自以為是漳州人,而被同化了。

在武東堡和武西堡境內,除了漳州人和客家人一起聯合抵抗泉州人之外,漳州人和客家人還一起在社頭建了「枋橋頭天門宮」(媽祖廟),形成一股「七十二庄」聯防和宗教信仰。整體而言,七十二庄的共同信仰是媽姐,但是,三山國王在七十二庄卻無特定統一的信仰,雖然如此,當眾多的王爺廟在舉辦活動之時,仍然互稱為「七十二庄」。如此次荷婆崙三山國王的出巡遶境。

荷婆崙霖肇宮──三山國王的歷史

荷婆崙霖肇宮的信仰國,遍及四鄉鎮廿一村里,為七十二庄轄區最大的王爺廟,不但建立了五座角頭大廟,更從角頭廟分靈眾多的其他廟宇在彰化平原上,最後,更以「三山國王開台祖廟」之名,一躍成為台灣三山國王的信仰重鎮。

談到荷婆崙的歷史,便要追溯到明神宗年代,「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馬義雄與周榆桑二人以採藥草為業,聞台灣有甚多蓮子芡實,二人拾裝恭帶三山國王香火,揚帆指向台灣航行。馬、周二人自鹿仔港登台之後,行至「荷婆崙」,見該地池沼縱橫成理,佈滿蓮花芡實,於是二人乃將國王香火解下,安奉於沼澤大樹下,開始採蓮子芡實,到了隔日兩人採畢蓮子、芡實整裝欲返之時,乃不見國王香火,二人無奈之下,只好啟程返家。從此荷婆崙夜晚金光燦爛,於是當地居民循光找到國王香火,乃奉三山國王神像於荷婆崙,並集資建廟,取廟名為「荷婆崙霖肇宮」,以示三山國王霖田祖廟肇基於荷婆崙。」(以上節錄自荷婆崙霖肇宮沿革志)

荷婆崙霖肇宮之所以稱為「開台祖廟」,除了建廟年代悠久之外,最主要的是分靈廟多以及信徒遍及全台。但是,史料記載的遺闕,卻是讓荷婆崙無法提出強而有力的證據,來直接證明開台祖廟的地位。這其中所牽涉到的一段械鬥歷史,就讓我們隨著王爺出巡的腳步,一起去探訪王爺的子民。

跟著王爺出巡去

「咻-碰、碰、碰」,就在三響起馬砲之後,三位王爺就要展開二天一夜,四鄉鎮廿一村里的出巡遶境了。此次出巡的目的,是為了號召轄域內的信徒,一起來為荷婆崙的重建新廟作準備。

跟著王爺的神轎,首站來到了距離荷婆崙不遠處的三塊厝。三塊厝的澤民宮,是屬於荷婆崙的配神-神農大帝的角頭廟。這是近來所增加的第五角頭,不但把舊有的神農大帝神像,給了三塊厝澤民宮,而且三塊厝的居民是清一色的泉州人,這是異於四鄉鎮廿村里,全部是客家人的現象。而根據老一輩三塊厝的居民說法,則是因為昔日荷婆崙到三塊厝一帶,為客家人的居住地,後來發生了械鬥,泉州人佔領了此地帶,雖然客家人遷離了,但是基於地理因素,三塊厝的泉州人,仍舊參與了荷婆崙的祭祀圈。由於百年來的心結逐漸解開,再加上三塊厝的泉州人,十幾年來一直熱心參與荷婆崙的祭祀活動,於是荷婆崙便把三塊厝列為神農大帝角頭廟,並且把開基神農大帝神像,給了澤民宮作為副神,主神為蕭府千歲。

將開基神像分給角頭廟,而祖廟另以新雕神像奉為主神,這種奇特現象,恐怕是全台首見的吧!不僅副神-神農大帝如此,連主神三山國王開基神像,甚至是敕封三國王祖牌,也一併分到了各個角頭廟去鎮殿,是什麼樣的原因所造成的呢?就在了解以下角頭廟的分布情形之後,讓我們再度跟著王爺去探訪祂的角頭廟。

荷婆崙角頭廟:

角頭名

角頭廟

巾山大王角

霖興宮、朝南宮、同霖宮

明山二王角

肇霖宮、霖震宮、舜天宮

獨山三王角

沛霖宮、霖濟宮

祖牌角

霖鳳宮

神農大帝角

澤民宮

離開了三塊厝,王爺神轎來到巫厝庄的明山二王角頭廟-肇霖宮。巫厝庄位於員林交流道下,在這個只有七鄰的小村庄堙A它不但是溪湖唯一的客家庄,更是當年「漳泉拚」,客家人撤退後的最前線。在巫厝庄的土地公廟前有一對石鵝,相傳是客家人,為了報復泉州人佔領土地,而埋在地底下,要來敗壞泉州人所住的四塊厝風水,因為四塊厝為蛇穴,鵝糞可以使蛇腐爛死掉,使得泉州人的地理敗壞。不管,泉州人的地理是否有因此而被破壞,但是,我們可以得知客家人,當時對於家園被佔領,是有多麼地不捨和無奈。

過了員林交流道,向東來到了埔心的芎蕉腳。芎蕉腳是祖牌角霖鳳宮的所在地。早期芎蕉腳、巫厝庄和楊厝庄,全部是屬於二王的角頭,後來因為芎蕉腳人,認為自己有足夠的人力和財力,於是便自行成立祖牌角,獨立於巫厝庄和楊厝庄之外。祖牌角的成立,不但使得芎蕉腳霖鳳宮的地位,凌駕於各角頭之上,卻也讓二王的角頭少了強而有力的一角。

舊館霖興宮,是巾山大王的角頭廟。早期在荷婆崙淪為泉州人的地盤時,霖興宮便扮演起龍頭廟的角色,不但讓無法回荷婆崙祖廟進香的分靈廟,得以到霖興宮謁祖進香之外,同時還在民國十三年,舉辦了四天三夜,規模比此次更盛大的王爺出巡,因此,使得王爺的神威,不致於因荷婆崙的淪陷而中斷。其實,最讓舊館人所驕傲的,是「抱得」大王到舊館建廟的過程。

在清朝中業,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漳泉拚」。不但使得客家人失守撤離家園,連帶著王爺也一起離開了荷婆崙,只留下了三位王爺夫人留守廟宇。在客家人安定於新環境之後,便協議將三位王爺分奉到各個角頭,於是便決定以越過圍牆的先後,來決定三位王爺的分奉。由於舊館人事先打聽到巾山大王的神像,雕刻的最細緻,在快速越過圍牆之後,便一把抱住大王神像,因此,舊館便成為大王角,巫厝庄和楊厝庄是二王角,海豐崙和竹子腳為三王角。這次的分奉,也使得開基的祖牌、神農大帝,甚至是留守的王爺夫人,也一併到了各個角頭。到了民國六十年,「漳泉」關係逐漸緩和平淡之後,荷婆崙決定以新雕的神像來鎮殿,以因應各地回來謁祖進香的分靈廟。

來到獨鰲的舜天宮,已經是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一路上獨鰲庄民展現熱情的一面,不但煙火沖天,而且砲聲隆隆,王爺的轎伕,幾乎是抬著神轎,踩著砲屑而過。能夠獲得王爺的青睞「夜宿獨鰲」,這對獨鰲庄民來說,莫不是無上的榮耀,全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起動員,合力辦了二百桌,宴請王爺及其信徒人員,使得獨鰲一夕之間,在荷婆崙的看重之下,成為二王角頭的主力。

其實,獨鰲舜天宮的主神是媽祖,而明山二王只是舜天宮的陪祀神,並非主神。由於明山二王曾在獨鰲大顯神威,救人無數,使獨鰲庄與巫厝庄,為了迎奉荷婆崙開基二王,而發生了神像搶奪戰。在搶奪過程中,巫厝庄搶得二王神像,而獨鰲只搶到二王腳下所踏的一對石獅。最後,二王降旨要獨鰲人另外再雕獨鰲二王,不要再與巫厝人爭二王神像,「明山二王願永保獨鰲平安。」後來,巫厝庄不管如何再為開基二王重裝石獅,卻一直都是大小不合,因此,也使得「神像歸巫厝,二王在獨鰲」的傳說,一直為獨鰲庄民所津津樂道。

在夜宿獨鰲之後,王爺再度起駕,朝著海豐崙沛霖宮和竹子腳霖濟宮-三王的角頭廟前進。獨山三王的英勇神蹟,一直是三王角頭信徒,最引以為傲,也是對三王信仰虔誠的主要力量。當年,王爺起乩警告有關泉州人即將來攻的消息,以及化兵將鎮守前線,使得泉州人知難而退,最後,更以大雨淋溼泉州人的火藥槍,和平地化解此次的械鬥。此後,不管荷婆崙有任何活動,三王角頭總是全庄出動參與,展現三王角頭團結一致的場面。

遺忘的子民

結束了三王角頭的遶境之後,也等於完成了此次二天一夜的出巡。跟著王爺的出巡,讓我們重新看到了過去「漳泉拚」的械鬥歷史,也讓我們因為荷婆崙的歷史,再次見證了客家人強韌的生命力。

可是,隨著時間的消逝,我們也同時看到了客家人對於自己的「遺忘」。也許,「械鬥」是悲哀而不堪回首的。但是,遺忘自己曾經是「國王的子民」,又何嘗不是更大的哀愁呢?

三山國王對於七十二庄的客家人而言,不應該只是侷限於「神蹟佑民」的宗教信仰。相對地,祂更應該是七十二庄客家人,凝聚再生的一股力量,以及客家人的象徵。

盼,「喚醒七十二庄的記憶,找回三山國王的子民」。

 

感想:

感謝,「彰化縣三山國王廟」的作者-曾慶國先生,提供資料和協助,同時,也對於提供「口述歷史」的老先生們,致上深深的謝意和敬意。

寫自己的家鄉,並不容易,因為「近鄉情更怯」,尤其是歷史的傷口,更是難以碰觸。也許,時間的不足和寫作技巧的不成熟,讓這篇作品有許多的缺憾,但是,很高興自己能夠完成內容,畢竟,他們是我最愛的家鄉堛漱H事物。

 

 

 

 

《第一代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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