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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無蕊蠟燭的孩子 ：記台中啟明學校與視障學童訪談之行 譚心漪 0 這惡夢已經不只一次了。 夢裡不是魑魅魍魎，只是一張張自己至親熟悉的臉龐，走在早已爛熟得甚至不加注意的鄉野間街道上，正如孟如過去兩千多個日子中所見。可是當所有一張張至親熟悉的臉龐迅速地模糊淡去之際，孟如無法抑制心理驚惶恐懼的尖叫，總是汗濕驚悸地醒來。 她絕不對任何人抱怨什麼。或者應該說，在孟如稚嫩的心靈中，她實在不知該向誰抱怨什麼，雖然知道自己天生就遜人一等的視力，遲早有一天會變得再也看不清身旁的所有輪廓，可是面對家中日益慘淡的氛圍，父母抱歉的自責語調與近乎贖罪的照顧，孟如卻也開始學會安慰起身旁的人來，儘管最苦最澀的人還是自己…。
出發的那天下午，陰雨欲來。紋風不起的燠熱悶得人難過。我們翻過大肚山，穿過大雅、豐原，來到了目的地后里。豐原后里間的景觀是奇特的，對一個北地來的外鄉人而言，這景觀不美，卻具有陌生的吸引力。此時太陽剛露了臉，我門風馳電掣地駛在路上，貪婪地汲取身旁的陌生；罩著迷霧的工廠，疏落的農田與更多的荒地交織成畫面的基調，其間點綴著擾攘的商店及穿梭其間的人群；大街上小巷旁，處處瀰漫著一股傳統與步入現代所揉合而成的氣味，這是在北方我的故鄉看不到的景緻。 正當我們開始懷疑友人所繪的簡陋地圖時，不遠的前方出現了一尾橘色天橋，它有些突兀地橫扣在天地之間，造型顏色雖然使它有點滑稽，但因此使我們注意到了它前方不遠的警示牌「前有盲人學校請小心駕駛」。 於是我們知道，此行的目的終於到了。
依稀記得，剛入小學沒多久，視力便急遽地退化了。儘管父母急忙地為孟如辦理休學，在家中休養的這些日子也沒有為她改善絲毫。如今，就算孟如戴著厚重的眼鏡，也再無法看清站在房門口的身影是屬於誰的了。 一年前，才不過不到一年前，孟如興奮無比地被送入小學。從小，她就是父母師長眼中的乖寶寶、好學生。雖然她的視力不好，需要戴著一副粉紅色小眼鏡，也偶爾會被其他小朋友嘲笑，但孟如總是盡力做好每一樣她該做的事。也因此在幼稚園才藝與學前教育並重的制度下，孟如仍然能得到師長一致的好評。這使得孟如在同齡的孩子中顯得高人一等；她的努力及成績彌補了自信的不足。也因為這個緣故，孟如可以不在意小朋友們對她的訕笑。 孟如是抱著同樣的心情與期許進入小學的。 甫入學之際，孟如的表現果然如同往常一樣優秀，甚至更好。她仍舊會受到同學們的譏笑，但因著自己的成績，而可以不必在意他們。直到視力惡化到半年內換了三副眼鏡之後，當譏笑演變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時，就算孟如仍想堅強地假裝不在意，孟如父母卻再也仍容忍不下了。 是孟如老師告知她父母的。孟如眼鏡常被奪去藏起來，讓一群孩子圍著取笑她倉皇摸索的模樣；孟如走在路上、坐在教室裡，從她身旁飛奔過去的孩子常會打她一下，捏她一把，然後得意地笑著跑開；雨後的下課時間，孟如被帶去操場旁的積水漥，濺得滿身是水，更甚者，被推倒在泥水中弄得渾身泥濘。 難道老師不能阻止嗎？孟如父母氣得心痛。老師無奈地嘆氣搖頭，小孩子嘛，不是沒打過罵過，可是他們就是不怕，就是愛惡作劇，能拿他們怎辦？ 父母無奈，只好將孟如領回，帶回家休養一陣子再慢慢作打算。 直到此時，孟如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放棄希望。
我們到達台中啟明學校的時候，與我們相約的教務主任黃崑發先生正與學生家長會晤中。一看到我們，黃主任立刻前來招呼，令我們受寵若驚。 黃主任領我們前往高職部途中，向我們說明因為高中職學生比較會表達，比較方便於採訪的任務，所以安排了高職部學生受訪。我感謝黃主任的周到，一面暗自慶幸這次採訪意料之外的順利。 介紹我們的身份及來意之後，黃主任讓我們單獨面對「高二乙」高職班。面對這個十人不到的小型班級，以及他們用安靜形成的戒備氣氛，我竟有點不知所措。在簡短的對談之後，我得知其中部分學生將有課外的合唱活動，於是我邀請沒有參加活動的一位女學生接受我的訪談，並約定給她十分鐘做心理準備，我和友人則到校園中閒晃。 啟明並不是一所很大的學校。主要的教學與辦公場所集中在一棟二層樓有中庭的建築。另外有一座設備不甚齊全有些灰暗的體育場，學生宿舍和一棟尚未完全啟用的新建築。校園內綠意蒼鬱，感覺十分舒適。 啟明的學生並不多，平均一班不到十人。我們到的時候正值下課時間，走在校園裡，幾乎感覺不到這所學校與一般學校的不同。學生吵雜成一片，相互打鬧著的、穿梭校舍間的，甚至有看到我們便抓著我們纏住不放的。 我看他的視力沒有什麼問題吧！友人苦笑著說。這可能是多障班的學生，你多擔待些。看著友人的衣服被拉扯得不成形狀，我不覺笑開了。 突然一抹鮮黃色從眼角閃過，我本能地轉移視線望去。一個長髮黃衣的漂亮小女孩正與同伴開心地說著笑著。女孩白膚皓齒得引人側目，一頭發亮的黑髮，前額濃密的瀏海下，掀搧著大概只能在瓊瑤小說裡才存在的長睫毛，而被這美麗睫毛包圍著的，卻是一雙黯淡的灰色大眼珠。可惜了！我不禁喟嘆，想像著如果沒有那層灰翳，女孩會是怎樣的美麗模樣。
當孟如休學被帶回家時，她的確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放棄希望。 可是半年下來，當孟如變得再也看不清身旁的所有輪廓，她開始了解到，自己將一輩子生活在迷霧中了。 於是，孟如沉默了。她對所有曾喜愛的事物失去興趣，甚而拒絕任何治療。後來，那個半年前會為自己的不幸而安慰別人的善良小女孩不見了，孟如變得容易暴怒，無理取鬧、怪言異行的頻率也愈來愈高。 孟如父母警覺到他們不能再漠視女兒的病情，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認為女兒會有逐漸好轉的一天。他們必須面對現實，否則他們的女兒失去的將不只是一雙眼睛而已。 由於孟如的堅持不肯開刀，孟如父母對手術的成果也心存疑慮，於是他們退求其次想到了啟明學校。 進啟明學校之前，孟家曾經掙扎交戰過好一陣子。孟如是抵死不肯的。她對啟明學校的排斥之中，藏著更大成分的恐懼。孟如父母又何嘗不是？女兒送進啟明，是就此承認她是殘障者，這似乎等於是變相的放棄。可是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又能如何？總得為女兒將來的出路著想啊！ 於是孟如的父母好說歹說，半勸誘半強迫地將孟如帶進了啟明這個改變過無數人命運的地方。
再度回到高二乙班，相約的女生已不見蹤影。 我邀請唯一一位留在班上的男孩訪談，卻不敢再給他心理準備的十分鐘。 他名叫志剛後來知道的。因為起初他不肯告訴我們姓名，更拒絕了錄音。我能了解他的疑慮。在訪談過程中，他的言語動作處處透露出不安的訊息。在我們不斷的暗示這不過是普通的談話之後，他不安的舉措才逐漸緩和。 「什麼時候發現視網膜剝離的？」 「大概 …�國�T的時候吧！」志剛有些遲疑。「發現以後有沒有繼續治療？」 他搖搖頭，手中不停地玩弄著寫著「龍千玉」三個字的錄音帶。 「是你自己不想治療，還是 …��H」「治療也沒用啊，醫生也說希望不大。」 雖然志剛之前一直不想談論他的家庭，我還是試探性的旁敲側擊。「那麼，你的父母怎麼說呢？」 「什麼怎麼說？」他的語氣透露出不太友善的味道。 「對於你的事啊。比如說，帶你去找別的醫生 …��C」志剛聳聳肩，頭別了過去。 我遲疑了一下。「那�學校� |不會為學生做定期檢查或治療呢？」他嗤著鼻。「哎呀，才不會呢！哪管得了那麼多。」 我看著志剛有些坐立難安，不知是因為不耐煩還是不安。決定不追問他私人的問題。 「高中部的升學班和職業班課程有很大的不同嗎？」我看著課表，有些不解。 「不一樣啊。高職班一到三年級都要學按摩，而且都要分級檢定。升學班只有一年級學一下按摩，唸書比較重要。」 「高中部用的課本好像跟普通高中一模一樣嘛。」我看到他桌上那本咖啡色的高中英語第四冊。 「有普通課本也有點字課本啊，這樣子對弱勢生和全盲生都方便。弱勢生不知道普通課本長什麼樣子也不行，而且視力久不用會更差。」 「你什麼時候學會點字？」 「上高中之前。我剛入學就要學會點字了。學點字很快的，沒有那麼困難。」 我很想請志剛教我如何點字，可是又覺得這種行為有些愚蠢。 「你為什麼不上升學班呢？」 他又聳了聳肩。「沒興趣！」 突然覺得志剛是一個不太容易對事情有興趣的人。 「你平常下課以後喜歡做什麼？有沒有休閒活動？」 他想了一下，搖搖頭。「和同學聊聊天啦，住校嘛，也沒什麼好玩的。」 「你們不是有很多同學參加合唱團或樂隊？」我試著提醒他。 他仍是搖頭，玩弄著手中的錄音帶。「沒興趣！」 志剛頭朝向窗外。對面的校舍下，種植著一簇簇花草，微風吹過，捲起一陣悅耳的窸窣聲。一群嬉鬧的孩子緩緩走過，笑鬧聲隨著輕風送到我的耳畔。 我看到窗外的雲淡風輕，卻不知志剛的焦距在哪裡？
這是孟如第一次聽到「明眼人」這個名詞。這個名詞冰冷的劃分了她與一般人的不同。 通過反反覆覆的檢驗而入學的孟如，敏感而早熟的孟如，弄不清為何這個冰冷的名詞似乎在別人的心目中激不起絲毫漣漪。她是很想融入這個環境的，這是一個起碼安全的環境；可是內心深處，她又希望自己不屬於這裡，希望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孟如就是在這種矛盾惶恐的心情中，渡過她在啟明的第一個月。 然後，其他事轉移了孟如的注意力。 她發現，自己的自信在不覺中重新回到身上。在孟如還來不及注意的時候，那股力量使她的聲音大了，步伐快了，笑容也多了起來。 「可能是我的好奇和好勝心都太強烈了，讓我不知不覺中就習慣了一切。」孟如後來告訴我。 在這個新環境裡，孟如不再需要從前那以成績建構出來的自信，因為她沒有需要隱藏的自卑。父母師長的要求依舊，並不因為她的殘缺而放縱。這個認知成為孟如新的力量。 在同學的經驗與師長的鼓勵下，孟如先後接受了三次手術。雖然手術的結果是一次成功二次失敗，孟如卻仍笑著對每一個關心擔心她的人說著：「沒關係的！」 對孟如而言，至少她看得到每一天射進她眼簾的陽光。那陽光燦爛奪目、耀耀爍光，黃澄澄地溫暖著每一雙看得見、看不見它的眼睛。
志剛告訴我們，想進啟明而不得其門而入者大有人在。啟明審查入學新生自有其標準，簡而言之，矯正後的視力在 0.3以上的便不符合入學標準。以台灣的現況而言，啟明學校是供不應求的。多的是視障學童或因家人引以為恥，或因心理障礙，或因資訊不足而延誤了接受特殊教育的機會。更有弱視學童達不到視障入學標準而無法入學。「其實，」志剛以神秘的口吻告訴我們，「還是有用關係進來的。沒辦法，只有把我們送到這裡才會讓別人輕鬆一點。」 我震驚於他語氣裡的落寞，卻不知、也無從安慰起。 匆匆告別了志剛，留下我的感謝與祝福。我們向大樓的另一側走去。 我很感謝志剛告訴我們許多，但這是不夠的。我要的不只這些，我想要了解一個真實的生活，能對我訴說他的歷程的人。而這些是志剛不願與我們分享的。 信步走向大樓的另一側，我們聽到那唯一敞開著門的教室裡傳出陣陣笑語。 是那個黃衣小女孩。那個漂亮的、有著灰眼珠的小女孩正與三兩個孩子快樂地說著笑著。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小女孩的灰眼珠望向我們。「誰？」她的問句中好奇多於戒備。 我站在小五班的教室門口，自我介紹著：「你們好，我們是從靜宜大學�� C」「我知道！」小女孩高興地叫了起來。「我知道你們。請進啊！」 小女孩身旁的其他孩子讓出了兩個位子給我們。我心中對這奇特的小女孩開始好奇。 「我們可以跟妳聊一聊嗎？」 「當然可以！」 黃衣小女孩展露出陽光般的笑容。 「我名叫孟如。」
說完她的故事，孟如笑容不減，我卻因深深撼動而沉默了。 「我說個笑話給妳聽，好不好？」孟如湊了過來側著頭問。 看著她關注的神情，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竟被受訪者安慰的採訪人，我笑了出來。 「還有再開刀的打算嗎？」 孟如搖搖頭，烏亮的髮絲在它小小的肩膀輕擺著。「目前沒有。醫生說視障如果是天生就有這種因子，就算開刀治癒機會也不大。如果開刀太多次，眼睛反而會愈來愈糟…，反正我還小，說不定等我長大以後又發明了新的方法，那時再開刀也不遲啊！」 「妳的視力有沒有再退化？」 「才沒有呢。我每天都有看一些課本上的字，這樣視力就不會退步了。而且，」她笑的開心，「我現在有教二個一年級小朋友點字喔，偶爾也會帶著他們訓練視力，這樣他們也不會退步了。」 我看著孟如因興奮而發光的小臉。突然發覺，原來蒙著翳的灰眼珠也能透露同樣多的感情。 「那麼…夢呢？還有在做惡夢嗎？」我遲疑的問，深怕觸動她痛苦的記憶。 似乎感覺到我的心情，孟如拍拍我：「哎呀，沒關係的，我已經不害怕了。其實，偶爾還會做那個夢，但是現在我反而喜歡那個夢了，在夢裡，我可以看到本來再也看不到的人。…妳知道嗎？我每天最喜歡看日出的陽光和傍晚的陽光了，那光的顏色變得好快啊，而且，每天能看到的顏色都不一樣喔，妳看過嗎？」 看過，我當然看過。孟如，只是雖然身為一個明眼人，我卻看不見妳那翳住的眼睛看到的美麗。 孟如看著窗外，突然叫了起來：「走！我帶你去看紫色的陽光，現在還來得及，真的很漂亮喔…。」 孟如拉著我的手，我們走在夕陽下。我看著夕陽下她的笑容，依然燦然奪目，耀耀爍光，溫暖著每一雙看得見看不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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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毛毛蟲》 98'靜宜大學中文系報導文學班作品
輯二：山中的天使
○ 夢停駐的小天堂 ○ 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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