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生死關頭

:急診室隨筆

張化興、謝佳芳、張承泠

 

今天是我、佳芳和化興第一天到急診室報到的日子,三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路上掩不住興奮和喜悅,吱吱喳喳討論著未來十四天的急診室之旅,幻想著各種驚心動魄的畫面-誇張而不真實,終於在滾滾黃沙中那一棟棟高聳直立的建築物出現在我們面前,這就是南台灣的醫學重鎮-長庚,這一次能一睹長庚急診室的風采,全拜我的好友-香君所賜,因為此小女子目前乃長庚護專的學生,每年寒暑假都得到高雄長庚實習,再加上我家離長庚又有地利之便,在各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下,使我們與長庚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香君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急診室走去,剛看到急診室的那一剎那,我大失所望,心想:這一點都不像我想像中的急診室!沒有呼天喊地的場景,也沒有血腥難看的畫面;一切都跟普通病房沒多大差別,一個一百多坪的空間裡,只有一種乾淨純潔的白色,五六十張的病床分四、五行橫列在急診室中,而床位也只有八成滿。

在香君的熱情招呼下,我大致知道急診室護士的情形,在急診室有三名實習生,包括香君在內都站在急診室的第二陣線-觀察區,這裡是急診病人在醫生、護士的緊急處理完後,送來這裡觀察情形,如無大礙就可以返家或送普通病房療養。!我算過她們每天上班八個小時,班次共分為三班,有日班、小夜班、大夜班,每人兩個星期會輪一次小夜班,一個月會輪一次大夜班。而且在急診室工作,我看一天坐不到半個小時,她們整天都在這一百多坪的空間中走來走去,不曾停歇,如果我是她們一定累垮了。

在香君的介紹下,我知道了其他兩位實習生分別是思婷和曉芬,她們兩個人的情形也與香君差不了多少,曉芬家住屏東,是個標準的南台灣女孩,有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和最甜美的笑容,我從沒看過如此愛笑的人,古人因女子一笑而傾城,我也被她的一抹微笑給迷惑住了;思婷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但她的聲音卻跟她的身材不成比例,聽香君說她是急診室的開心果。真正的護士一共有五位,在登錄處工作的是佩雯姐,可別看登錄處是個輕鬆的工作,它可是有資歷限制的,聽香君說要有三年以上的護理經驗才能擔此大任,佩雯姐可以算是醫院的老資格了!其它像是念欣、筱梅…。。,一個又一個的人名搞得我頭脹眼花,正當我想發揮自己博學強記的功夫時,一陣又一陣急促的救護車鈴聲響起,賦閒已久的急診室又再度熱鬧了起來。

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中響了起來,我正在想不知會出現怎樣一個場面,突然間玻璃門大開,出現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景象,擔架上躺了一個年約二三十歲的男人,赤裸著上身,全身上下只充斥觸目驚心的紅色,他的頭顱好像開了一個大口,血液一直不斷的冒出來,彷彿永無止盡,我第一次知道鮮紅色的血液是騙人的!為什麼此時在我面前的紅色是那樣黯淡無光?香君在佩雯姐的指揮下,立即處理這男子的傷勢,我卻一直傻傻的愣在那兒,連傷者被送進手術室我都毫無意識;香君手法的熟練令我吃驚,她不是以前那個文文弱弱的古典美人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堅強、那麼勇敢,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黑暗的人間煉獄

接下來的十幾天,是一連串的掙扎和震驚,我想我這一生中見紅最多的大概就是這一陣子了!每天都在遲疑著,該不該來?要不要來?最後還是抵不過良心的譴責,終於還是向急診室報到了;雖然如此,我內心還是盼望著能有風平浪靜的一天。可惜天不從人願,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都可以在這裡看的見,在這裡十幾天,我發覺自己都可以當社會版的記者了。

記得在最初幾天,我還完全不能進入狀況,一有事情就捉著香君猛問,使她被我快搞瘋了。而我也發覺自己這種善感、怕血的個性,在急診室是永遠生存不下去的。像第一天那種血流成河的畫面總是一再重覆著,要不然就是生離死別的場面,每次碰到這種情形,我常會以熱淚盈眶回報她,香君每次看到我這種情形,就會叫我醒醒吧!眼淚是最不值錢的。

像上回那個寒冷的二月天,救護車忽然急促的響起來,我連忙跑到門口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扛著一名女子衝進來,佩雯連忙的趕了過去,那男子高聲喊著:「快!快!快救她!她流產了。」女子慘白的臉和殷紅的下體,真是一個強烈的對比!,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那男子則一直守在手術室外,一邊發呆一邊用手扯著頭髮,還不斷喃喃自語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只不過想要一個孩子而已,為什麼上天要那麼殘酷?」

看著她我默默無語,眼淚卻直在眼眶打轉,香君跑來安慰我說:「傻孩子!哭什麼?這樣就掉眼淚,看妳將來怎麼辦?」我心酸道:「可是他們好可憐喔!你最討厭了,你最壞心了!你沒有同情心!」「作我們護士這行的,要的不是同情心,而是同理心,我們不能太感情用事!」香君道。

這的是這樣嗎?為什麼護士要做沒感情的機器?她們不是最溫柔慈悲的白衣天使?她們不是上天送可憐人的禮物嗎?在這一連串的疑問中,我緘默了。

以後這幾天,我有如身在人間煉獄中,生命好像全無意義了,每天所見不是生就是死,再不然就是就是生不如死,自己就在熱血沸騰和冷卻中掙扎,感情和理智間痛苦徘徊,有時候我常在夢中被那噴泉似的血紅給嚇醒,夢雖醒,自己身上卻早已上了幾千道的枷鎖了。

淡漠天使心

心中縱有再多的不情願,這趟急診室之旅一直持續進行著,2月7日那一天,我一進急診室,就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整個空間亂哄哄的像菜市場一樣熱鬧,哇!還有警察在這邊戒備著!我急忙的抓著香君問:「怎麼了?怎麼了?發生槍戰嗎?」香君一付快受不了的態度回答我:「拜託!小姐,這是醫院,不是警察局好不好?」我很委屈的回答說:「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問是不是有槍戰?」念欣接著說:「沒有啦!只是昨天晚上有兩名青少年騎車在街上遊蕩,被人拿刀砍傷,警察在做筆錄啦!」我真的沒想到自己會在醫院裡面看到社會新聞的頭條,連在街上走都會發生意外,我們的社會到底出了什麼毛病?不久後,手術室的燈滅了,兩台推車被送了出來,十五六歲的少年躺在上面,身上是一道又一道的紗布,兩個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這純潔的世界,似乎害怕著黑暗再度降臨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心中滿是感概,只想找一個人傾吐,而香君就只是職業化的做著她的工作,彷彿天大的事都與她無關,她的動作是那麼的熟練,病人嘶吼的叫聲卻充耳不聞,完全不理會病人疼痛的感覺。

真想不透香君是個這麼冷血的人,她一直在很熟練的做清理的工作,不管多大的事,就算是天塌下來,她還是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跟以前那個聒噪、熱心的她一點都不像,她真的是我同學嗎?我越來越迷惑了!

正在我沉思之時,筱梅馬上拿出生理食鹽水為那兩位少年注射,不料因沒注意到門檻的高度,硬生生被絆了一跤,而她手中的生理食鹽水以的拋物線飛了出去,只聽到清脆的兩聲,就這樣成了一堆晶瑩剔透的玻璃了。我連忙趕了過去,為筱梅收拾殘局,正當一切快收拾就緒時,突然有個巨大的人影籠罩在我頭上,我抬頭往上看,只見一個年約三十歲的護士,劈頭就給我一句:「這是誰弄的?」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她霹哩啪啦一連串的說:「這裡是醫院,不是觀光據點,什麼時候多了一大堆閒雜人?看看我才出去一下,你們就把這裡給翻了!是不是?」筱梅畏畏縮縮的講:「何姐!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此時何姐又得理不饒人的繼續講:「什麼叫不是故意?如果你真是故意的,我們醫院遲早關門大吉……」最後,筱梅受不了何姐的指責,含淚跑了出去,而那隻母老虎仍在後面嘟嘟囔囔著。

此時的我已經很生氣了,還要看香君唯唯諾諾的跟何姐賠不是,還跟著數落自己的不是!看著何姐張牙舞爪的樣子,按我以前的牌氣,一定會頂回去,才不會像香君的小媳婦狀。香君到底是怎麼了?以前的她是最疾惡如仇的,為什麼現在要跟這個母老虎虛應故事?我嫌惡的看了香君一眼,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香君就這樣整個人呆住了。

經過這件事以後,我已經不知怎樣面對香君了,她還是那個心無城府的女孩嗎?為什麼我跟她的距離越來越遠?天氣就跟我的心情一樣糟糕,一進急診室大門就看見佩雯凍僵似的坐在登錄處,心中不由得佩服她對工作的敬業,攝氏12~13度的低溫,她連外套都不加,卻要坐在自動門的旁邊,忍受陣陣寒風刺骨的侵襲。唉!護士難為喔!雖知道她們難為,我還是不打算打破我跟香君的僵局。

2月8日那一天,急診室衝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她身上層層包裹了好多衣物,雖然是寒流來臨,可是這種穿法也太誇張了,她大概穿了四、五件外套,整個人顯得臃腫不堪,而臉上卻是痛苦萬分的表情,她一直輕聲哼叫著,兩個女兒則陪伴在側辦手續,筱梅則快速的帶她到病床上檢查,前者臉上仍有哭過的痕跡,筱梅一定還為昨天的事深自懊惱著。

那婦人的衣物一層層的被剝開,突然間一股腐臭的味道沖上我腦門,我差點嘔吐了出來,這時只見香君她們個個罩上兩層口罩,拿著鑷子、綿花、紗布等工具,到那婦人旁邊為她清洗,我從遠遠的地方往那兒看著香君熟練的動作,那舉動好像在清理一個大洞似的,洞深似乎有無止盡,惡臭又一陣一陣的往外傳,裡面陪伴在病患旁的親屬一一往外跑,一位婦人一出急診室就抱怨連連,直說怎麼有這麼臭的地方,好像死老鼠的味道!護士們仍在繼續清洗病人的傷口,如腐屍的味道就一直在急診室盤桓不去……。

我悄聲問佩雯說:「怎麼回事?」她跟我說:「那婦人開刀後傷口照顧不好,以致變成褥瘡。在腰部就有兩個大口,其中一個清洗乾淨後,深可見骨,有拳頭這麼大。」我滿臉狐疑的看著她,她苦笑道:「沒辦法!誰叫我是護士,這種事如果我不做,還有誰能幫他們解決?」沒錯,佩雯是在盡她的本分,護士的責任就是照顧病人,這種污穢之事,相信任何人見了都只會掩鼻而過,或露出鄙睨的眼光,如果連護士都不如此做,我想我們生病也不必去看病了,直接靜待與世永別的日子就好了,這樣還能讓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僅存的尊嚴。

真摯白衣情

香君終於察覺到我們倆的低氣壓了,2月9日那天回家時,曉芬塞給我一張紙條,我一看字跡才知道是香君寫給我的:

「承泠:

我想這是同學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寫信給你,訝異吧!本來以為我們這一次相聚是個緣分,為此我高興的睡不著覺!但現在我突然發覺妳越來越冷,我不知道是那裡出了毛病?我們不是心照不宣的朋友嗎?」

在看到這些字後,我的心頭猛然一震,香君沒變啊!她還是以前那個重情好義的人嘛!我的感覺出錯了嗎?

隔天我踏進醫院,就迫不及待的想跟香君解釋,誰知還沒到急診室,就聽見吵鬧的聲音從急診室傳出來,愛湊熱鬧的我連忙穿越重重的人群,看今天到底發生什麼新鮮事?哇!遠遠的就看見一團人糾纏在一起,大家爭得臉紅脖子粗,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勢,我們心裡疑惑著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急診室會發生這種全武行的局面?我偷偷拉著佩雯閃到不會被波及的角落問個清楚,佩雯無奈的說:「因為呼吸器不夠的問題,有兩個病患都需要呼吸器,但是得等一會才能空出一個呼吸器,到底誰才能用這個呼吸器,就成了大家最關切的問題了。」她指著門口很醒目的兩張床,我仔細看了一下!一個滿臉血跡的小女孩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家人們悽楚的看著她;另一張床則是一個老奶奶,好像呼吸很急促,好像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兩個年輕人守在一旁,每個人都臉臭臭的。這時就聽到曉芬說:「如果自己是醫生,會選擇給誰呢?不知道!誰知道啊!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誰都不希望自己是被遺棄的人。但呼吸器不夠是醫生的錯嗎?是我們的疏失嗎?這真的沒有誰對誰錯!」

就在這一陣混亂中,連趙醫生都被拖下水了!我只見到那一雙雙血紅的雙眼,大家已分不清誰是誰了?看到有人阻攔就回打過去,最後還要動用到門口警衛來分解他們,趙醫生一臉狼狽的走了出來,左眼黑了一大圈,衣服則殘破不堪!看到這副景象,香君想都沒想,就噗嗤笑了出來,趙醫生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卻怎麼也制止不住滿室的笑意,誰忍得住嗎?平常高高在上的醫生,現在卻…。

等了一整天,終於給我逮到空閒的時間跟香君聊天了,雖然是閒聊,香君還是不能停下手邊照顧病人的工作,看著她熟練的技巧,我就不禁想到自己,如果今天換成了我,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還能這麼從容不迫嗎?況且這是爭取時間又不能出錯的工作,只要傷口處理不當,就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看著急診室中這一團慌亂中井然有序地工作著的護士,身為旁觀者的我,只能在心裡給予她精神力量的支持、鼓勵。

我把自己對她的疑問全盤托出,只見香君對我苦笑道:「妳以為我是冷血的人嗎?妳認為我諂媚逢迎嗎?我真的是這樣嗎?妳知道人生最殘酷的是什麼?老、病、死,我告訴妳,什麼都不是,是習慣!當妳對一件事麻木時,妳就再也不會有感覺!人生就是如此。」

香君又說:「在這兒久了,就什麼都不算嚴重的事情了,在這裡反而使她能體會到生命的意義,畢竟人生只有那麼短短的幾十年,誰都不知道你下一刻會如何?」

這時筱梅在為傷患安排住院,誰知問題又出現了,一個大醫院竟然沒有半個病床,這實在是一種諷刺!在醫學進步的今天,一個經過醫生、護士急救回來的人,最後竟然沒有病床好讓他休養,他只能可憐的躺在走廊上放置的臨時病床上,讓來往的人對他行注目禮。醫療資源不足、分配不當的情形,令護士們備感辛苦,她們平常已經夠忙碌了,還要為醫療資源擔心,先天不良又加後天失調,難怪護士的流動率那麼大了!不只是急診室,全台灣各地都鬧護士荒。她們是醫院�堣ㄞ鉒吨眭滌羆h結構,想想一間沒有護士的醫院的情景,那不是很可怕嗎?

聽了香君的話,我突然心有戚戚焉,她說的也許這就是職業倦怠症吧!想想在這邊才待幾天的我們就已經心力焦瘁了,更何況是整天在生死關頭和死神拔河的護士們呢?每天面對的非生即死,就算是活著,也要用那麼艱苦、卑微的方式,有時我會想這樣的生活不是了無意義嗎?這樣的工作值得我留戀嗎?但想歸想,畢竟我不是香君,我無權為她作任何決定,不管如何,這些護士們們還是值得我們敬佩的!

折翼的天使

最後幾天的急診室中並沒有像往常一般的忙碌,大部份的病患大多是一些小毛病、小病痛的,而非如之前這麼的「戲劇性」,也因此便成全了大家的一個小小心願───偷個浮生半日閒。

或許是少了一些緊張、一些生離死別、一些令人感傷的事件,而多了一番閒情、一番逸緻、再加上一份悠然吧!因此大家的心情並不如前一段日子那麼的低沈,而大家們的話題大多也圍繞著平時所接觸到的並古怪病人打傳,慢慢地話題便轉變成護士工作上所遭受到的「性騷擾」了。

「其實啊!像我有一次在職大夜班的時候,有幾個病患的家屬在喝了幾罐脾酒之後,竟然“藉酒裝瘋”對我毛手毛腳的,當時我真的很想一巴掌就甩過去,但這又不符合護士的身份,因此我也只好忍下去了,而我也因為這一次的教訓學到了一課,那就是從此之後我上大夜班時,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會找一個伴,真的千萬不可以讓自己一個人落單。」在急診室中資歷較深的佩雯正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諄諄告誡在場的每一個學妹,深怕她們又再一次地如她一般吃了悶虧而不自知。

「其實在我自己還沒進入護校之前,我原本也只是天真的以為,「護士」這麼一個工作也因該如同它表面上所看起來地富有挑戰性,但實際上在自己真正當上了護士之後,我才了解到原來「護士」在工作上所遭遇到的待遇,和我之前所認為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香君低聲的向我們敘述著。或許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談論到如此這般的私事,因此香君這時便顯得有點結巴、不知所措。

「在這一個社會上似乎總是一味的要求護士要有愛心、要待人有禮、要常帶笑容、要有一顆溫柔的心,但是在這一些單方面的要求之下,社會大眾似乎都沒有真正地在乎到護士其實也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我們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平凡人」啊!甚至當他們在抱怨之餘卻都絲毫沒有想到,他們是否真的有權力去要求「護士」要這樣做、那樣做。」說到這裡,香君的情緒似乎有點激動,只見她不著痕跡地拭去了那即將流出的淚水,在過了幾秒鐘之後,香君挺了挺身子便接著繼續中斷了的話題。

「其實,在我自己第一次被人性騷擾的時候,我真的好怕好怕喔!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我把我自己一個人關在廁所中,一邊哭著一邊詛咒著那一個男人………。」

說到這裡,香君的兩行清淚早已奪眶而出。此時的她彷彿是一名即將崩潰的病人,激動的說不出任何話來。而佩雯、曉芬看見了之後,便走向香君並輕輕地拍著香君的背部,彷彿如此一來便可以將她的委屈一併地拍掉。

「既然這麼難過,那就不要說了,好不好?」佩雯低著身體,並體貼的詢問了一下,此時正泣不成聲的香君。

看到這裡,我早已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香君了,而我能做的也只是靜靜地坐著,並一味地放任寂靜慢慢地將我吞噬。

「我還可以的,沒關係的啦!」香君略帶著歉意對我們大家笑了笑,輕聲地對大家說了聲對不起,彷彿受訪問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們大家。

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她便又開始敘述了。

「終於,有學姐知道了我的情況之後,她便細心的開導我,讓我知道那並不是我個人的錯。那只是因為在現今這個由男性所主導的社會群體中,有的男性似乎常常在言行舉止中,有意無意地表現出,甚至是透露出對女性的不尊重,甚至是將女性物化成「男性的所有物」一般,但是這社會的敗類卻似乎忘記了其實女性也是跟他們一樣擁有身體的自主權。好了!我的故事說完了。」

在香君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跟大家報告完時,我們還真的十分的錯愕。望了望香君迅速離開的身影,我真的能夠體會到為什麼香君急著要將話題結束了。說真的,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那真的算是一場夢魘吧!

難解的兩難習題

算算日子,我已經在長庚醫院的急診室中待了十多天了,而對於護士的觀感也由剛開始的畏懼、陌生,進而轉變成了解、同情,但是這並沒有使我更能深入去理解為什麼那一天何姐要對筱梅破口大罵。

西方有一句諺語是這麼說:「好奇心殺死一隻貓。」我想當初能想出這一句話的人真得十分的了不起,因為隨著時間的拉長,這一個小小的疑惑就如同是一顆小小的種子,逐漸的在我、阿興和佳芳三人的心中開了花、結了果,甚至這一個疑惑變得越來越使人忍受不住,為什麼何姐會採取這一種行為呢?

於是我們這三隻小貓,便冒著被好奇心殺死的危險私底下問了佩雯。然而,當我們在詢問佩雯時,令我們所驚訝的則是她似乎對於我們的這一種疑惑早已清楚明瞭了,於是她便將我們安置在較隱密的角落,然後便輕聲地告訴了我們那一天何姐之所以會情緒失控的原因了。

「其實,何姐她最近正在為這一個工作的事跟她先生吵架了……。」在佩雯的解說之下,我們終於了解到原來是何姐的夫家希望何姐可以專心的帶孩子,並在為他們家再生一個男孩子,所以便要求她放棄護士長的這一份工作,但何姐卻不願意就這麼如此輕意地放棄了她多年來所努力、甚至是喜愛的這一份工作,因此便何夫家的長輩們鬧僵了,再加上何姐的先生也不太想讓何姐在繼續從事這一份日夜顛倒的工作,因此兩個人就為了這麼一個問題便暴發了一場十分嚴重的口角,甚至還驚動了婆家的親戚,就在這一種混亂的關係中便使得何姐這一陣子的情緒十分的低落。

就在我和佩雯聊天之際,香君湊了過來,她語重心長的對我說:「其實,在婚姻中男女雙方的感覺、工作、觀念、價值觀……等,都是需要長久以來的相互經營,甚至是要相互的體諒,但對於現今十分強調「個人主義」、「速食愛情」的社會上,卻並沒有引起相大的影響力,好像「合則來、不合則散」是十分普遍的愛情觀。說真的,這實在是一種十分不負責任的言論,好像為了許多不曾為感情負過一丁點責任的人找到了一個可以脫身的藉口,但是這真的對現代所謂的新新人類們有著什麼樣的影響呢?」

我訝異的看著香君,真不敢相信,香君不是跟我一樣雙十年華嗎?怎麼能說出那麼深奧的見解呢?我開玩笑的對香君說:「香君你是人嗎?這麼高深的話也說得出來,香君神父,我要跟你告解!」香君一聽到我的話,直追著我打,忙解釋說:「別鬧了!護士做了這麼久,沒有心得也有苦水可以吐吧!我們這一行因為工作時間不正常,常常在家庭、愛情和工作之間充滿了許多矛盾和衝突,試問有誰可以忍受自己的親人或女朋友,一天到晚不在身邊,大好時光只能自己空度。」「可是你現在不是好好的?」我又問道。香君回答道:「妳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好好的?」我張大了口看著她:「不會吧!香君從實招來。」香君笑到:「騙妳的啦!不過這種工作和護士們人際關係的對立,倒是屢見不鮮。所以護士難為喔!」

話別離,思緒滿胸臆

天天等,日日算,千盼萬念就是這一天的來臨!沒想到一轉眼間這麼快最後一天就到了!一切似乎都還來不及開始,卻又這樣無聲無息的結束了。當日那三個眉飛色舞話江湖的年輕人,如今都已默默無語,承載著一大堆的依稀彷佛欲乘風歸去。

雖然已是最後一天了,我們一行人還是強打起精神去醫院像香君她們道別,謝謝她們半個月來的盛情款待,讓我們有一趟難忘的急診室之行。當我再次踏入急診室時,發覺這裡依然是那麼的忙碌和熱鬧,川流不息的人潮,香君她們依舊過著「送往迎來」的生活,只不過與一般人不同的,她們接觸的對象不是歡笑、不是喜悅,而是人生中最殘酷的課題-老、病、死!

以前還沒到這裡來訪問之前,總是聽到病人在抱怨護士的冷血,認為自己沒事到醫院去已經夠倒楣了,還得要看護士們的晚娘臉孔!當時我常覺得他們言之有理,為什麼自己生病了,還要受這種冤枉氣?實在是很不公平!現在想想,覺得自己蠻主觀的。如果今天易地而處,我變成香君的話,我還會像自己給她們的標準一樣嗎?不,我一定不可能像香君那麼鎮定!我一定一天都撐不下去了!更何況還有那漫漫的長路要走!總於明白香君當初跟我說當護士的感覺了,她幽幽地說了一句話:「護士當久了,整個人都淡了。」當時我還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現在卻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在生死面前,還有什麼能拿不起?放不下?也許是她們經歷了太多悲歡離合了!

看著香君她們一張張早已熟悉的臉龐,心中突然有著難解的情思在纏繞著,緊緊的把我裹成一個蛹,我好懷念這十幾天的時光喔!雖然每天都在走與不走的問題中掙扎,這裡讓我看到了人生不圓滿的一面,讓我這個完美主義者每天都在跟自我拔河,任何事都沒有十全十美的。就像香君這個職業,在一般人眼中,她們必須無私無我,她們的工作是神聖的!但實際上,她們也有自己的困擾,家庭、愛情和工作,這之中往往充滿了爭執和矛盾,其中心酸,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許這就是人生!

和香君她們道別後,我們大步的往醫院出口邁去,救護車又從不遠的地方急駛過來,這次又是怎麼樣的情形呢?我們三人相對望了一眼,便用力的向前走去,也許誰都不知道我們的前方在哪兒?但生命是可貴的,有了它?我們還需強求什麼嗎?夠了!夠了!一切都足夠了!

 

感想:

承泠:我想這次訪問,我的感想應該最深刻了,藉著這個機會讓我和國中同學-香君再聯絡、再相識,雖然過程中充滿了誤會和衝突,但我永遠忘不了那寒冷的二月天,難忘的急診室之行。

佳芳:國中畢業時,曾經有一鼓作氣想要考護校,卻被親愛的媽媽阻止,她說我動作慢,又粗心,還怕針頭,這樣怎麼當得了護士!媽媽真是有先見之明,雖然知道護士工作忙碌,但我還是不能釋懷她們的白眼!不過經過這次訪問,我想我以後不會再給她們白眼了。

化興:忙碌的日子終於過去了,終於可以向天高喊:「我的報導文學趕完了!」這篇文章的誕生是多不容易,得失!得失!有失才有得!這篇文章是經過重重的割捨,才得來的成果,一分割捨、一分心痛。希望這篇文章能讓大眾對護士們多點了解、多些寬容!

 

 

 

 

《第一代毛毛蟲》

98'靜宜大學中文系報導文學班作品

輯二:山中的天使

○  初入生死關頭:急診室 

○  月在梧桐缺處明:月亮族的心聲  

○  沒有書桌的小孩:訪十方啟能中心      

○  手持無蕊蠟燭的孩子:台中啟明學校訪談

○  夢停駐的小天堂    

○  星子      

○  跟著王爺出巡去:找尋失落的客家子民        

○  裁剪心情起嫁衣:高雄桃源布農婚禮記事   

○  山中的天使:桃園上巴陵部落教學記

○  站在死亡與重生的線上:拜訪久美       

○  尋找三十三艘雅美小船    

○  故鄉的味道:樂群新村的饅頭香      

○  四大家族:網路世界中的四大族群

 


 

•Copyright 2009     向陽工坊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