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

:關於二十五歲的D

謝淑華

 

一九九七•秋

推開「布羅瓦」的門,就看見了那個好看的外國人,他是這的老板。這是一間隱僻在巷子裡的水果茶店,賣的每一種茶都有專屬的用途及味道,也因此更襯得這間小店的風味獨具。一年多沒來了,這裡瀰漫的依然是熟悉的味道及氛圍,讓人感覺不出已經離開那麼久,彷彿未曾遠離。第一次來這裡,就是D帶我來的,之後驚為天人,便成了我和朋友們常聚會的地方。

比約定時間提早了一個鐘頭到達,吃著鬆餅、翻著雜誌,想:一年多不見的D,變了多少?想著想著,時間已晃到了約定的鐘點,我走到門邊等他,因為和他約在門口。分秒滴答,已超過五分鐘,他又遲到了!推了門走進去,決定不再等。幸好他夠聰明,還知道進來找人,不然大概又錯過了。「不是約在外面嗎?」「是啊!可是沒看到你,我就進來啦!」「可是我六點整就到了呀!」「我也六點整就出去等了啊!」「唉!怎麼一見面就在演羅生門?」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後來才知,兩人的錶差了五分鐘。

一直到他坐了下來,才有機會仔細地看看他。媽媽曾經說過他長得比我漂亮,不服氣的我,也曾偷偷盯著他瞧過幾回,最後也只好心服。D的眼睛不大卻有神,一百七十二公分的中等身材;薄厚適中、稜角分明的嘴唇,是我認為他最好看的地方,特別是嘴角微漾時,尤其迷人。初識他時,是被他那專注彈吉他的神態所吸引,一向欣賞做事認真的人。後來又得知他從小就喜歡畫畫,也有一點這方面的天份,所以曾棄本行電子,從事廣告方面的工作。D唸新竹高工夜校時,曾拿過全校民歌比賽冠軍。這些豐功偉業,他從不在我面前誇耀,是一次偶然機會,我看見他高工時的照片,強逼著問他,他才靦腆地道出緣由。相較於我的熱情外露,D確是內斂自持的。D的歌聲可用「溫柔」二字形容,絕不為過。我曾笑他用一張娃娃臉和美麗的嗓音騙人,而確實也有一些小妹妹迷戀著他,他還曾把那些信件和紙條給我看過;他說他是個重感情的人,所以這些東西他都會留著,畢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一年不見的D,樣子沒有改變多少,依然是記憶中稚氣的臉顏。不算生疏地聊了起來,剛退伍的他,經過一番波折,在科學園區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難得的聽他說了一個晚上的話,談他的求職過程,有的主管如何的刁難等等。突然覺得,能如此這般和認識多年的朋友坐在這閒聊,已是極為奢侈的幸福。「妳都沒變耶!」「是嗎?」「我們以前是不是來過這?」「是啊!四年前了。」

楔子

故事要從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說起。

十一月的新竹還不算太冷,套上牛仔褲及自己最喜歡的大紅T恤,就這麼衝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盪著。風很大,腳踏車踩得吃力,卻飆得比平常更快;一邊想著:「是不是高中生特別容易和父母有代溝啊?」一邊怨歎著人生無奈。終於,在一家叫〝仙人海〞的民歌餐廳前停了下來。聽說,從前優客李林就是在這邊駐唱而被發掘的;看了看排班表,有一些名字挺眼熟的,好像曾聽W提過,W最近迷上一個在世新唸書的民歌手,所以我也綠葉襯紅花地陪她聽了幾場民歌。W是我的高中同學,一個一往情深、義無反顧的女孩。也是因為這樣的一段因緣,讓我認識了D,他是當時的眾多歌手之一。D有一張白淨的臉,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那種溫室花朵。後來和他逐漸熟稔後,讓我學會了一件事─千萬不要用一個人的外貌去評斷一個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會有出入,而且落差滿大的。

有人說,一個時代造就一個英雄;而我說,一個階段成就一段情誼。一位朋友說,她不相信永遠,因為永遠實在太遠了。一直到多年之後,對她這段話,才終於了然於心。鴻爪飛泥,誰竟誰也不能承諾誰什麼,信誓旦旦換來的常是虛妄一場。於是,再也不要什麼諾言,只求當下彼此一片真心。

D不是陪我最久的朋友,卻是高中三年教我最多的人。他讓我知道,原來人可以有那樣的承擔力,原來年輕並不是逃避一切的藉口,原來,有時你想逃也逃不掉。

一九九三•冬

一推開〝仙人海〞的門就後悔了,可是服務生已走到面前,硬著頭皮也只好往裡面走。選了歌手左側的位置坐了下來,孤寂及恐懼感忽然排山倒海襲來;有一股想逃跑的衝動,正想付諸行動時,我的檸檬汁已送到眼前。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既來之則安之吧!只好這麼安慰自己。抬頭一看,台上的歌手,不是上回和W叫他「憂鬱小生」的D嗎?心也才定了些,彷彿在整間〝仙人海〞裡抓到一根浮木。遞了張歌單給他,見他眼睛一亮,恐怕也認出我了吧!笑一笑,兩人都沒多說什麼。

很快的,他唱完了一個鐘點,下台和捧他場的歌迷打過招呼後,就繞道走到我面前,劈頭就是一句:「怎麼捨得把頭髮削那麼短?」這下可以確定他是認得我的了。「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它又不是不會再長!」「妳講話都那麼衝的嗎?」「對不起啦!我沒有惡意。」於是就這麼展開了我和D的第一次長談,足足說了四個多小時,後來兩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還記得那天接手的歌手是Apple,他大概嫌我們太吵,於是就比我們更吵,唱了一堆超搖滾的歌;我們也就在杯盤狼藉和搖滾歌聲中,互吼了一個下午。後來因時間實在晚了,我必須回家吃晚餐,只好結束這一場談話。D留了電話,說有事可以找他;我說,留地址吧!我不習慣在電話裡和不熟的人聊天。「再聯絡!」D說。我隨口應了聲好,沒想到這樣的應酬,最後竟也成了真心。

因常陪W去捧那位世新歌手場的關係,最後我們連吧臺的人都混得很熟,也因此可以得到一些特殊禮遇,如附一塊西瓜或一杯紅茶之類的。和W較常去的,其實是〝野店〞而不是〝仙人海〞。那是一家約莫只有十多坪大的民歌餐廳,

正因為它不大,所以更顯得溫馨,歌手也多半愛往這跑,也是在〝野店〞,我收到D的第一封信。信的內容,讓我害怕自己負載不起這樣一份真誠對待,又想逃了。但終究還是沒有。後來回想,或許也是因為這封信,讓我們變成朋友的吧!

R: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互動的,單方面的付出很難相互的了解。我不喜歡寫信,我討厭說太多不必要的廢話,因為這樣會浪費許多不必要的時間和精神。

我其實可以算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任何事情我總是做最壞的打算,因為這樣至少可以把傷害減到最低。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小弟,三姐弟從小感情就非常的好。也因著家裡的經濟狀況,我們三人從高中開始,就以半工半讀的方式來完成自己的學業;加上父親身體非常的差,只要父親一住院,我們就必須放下手邊的工作與學業,去醫院照顧他。我的父親是高中電子科的老師,二十歲時即患了先天性的糖尿病,前幾年又因一場車禍,把腎臟也撞壞了;另外還有高血壓及白內障,不過四十七歲的壯年,卻有如同著七十歲般孱弱的身體。左腳也因那場車禍而變得走路一拐一拐的,所以去年就已從學校提前退休。也因此養成家中小孩獨立的個性,而我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成長的人。原想唸日二專,經過一番考量,還是唸了夜二專。

從高工開始,我做過學徒、作業員、業務員、服務生等工作,現在的工作是廣告公司企劃。我曾經白天在廣告公司上班,晚上去學校上課,下課後在我家附近教吉他;週末白天客串加油工,晚上再到餐廳打工唱歌。那陣子大概只有「暗無天日」四個字可以形容吧!所以在別人眼中,我也許是一個光采的歌手,然而在這背後,有太多別人無法了解的事。而我只有在台上唱歌時,才能找回一些自我肯定,也才能暫時從煩人的俗事中暫時出走一下。

告訴妳這些,只是希望妳能珍惜單純做一個學生的生活,如此而已。

D

一九九四•春

R:

記得前一陣子和妳提到的那個學妹嗎?我曾告訴妳,她是我在園遊會上認識的,當初對她的印象可說是非常模糊,因她在人群中並不特別顯眼。在幾次的巧合之後,才慢慢有了接觸和談話。認識她也有四年了,她現在仍是寄信到我家最多的女孩,她曾一次一次表達她對我的愛意,而我也一次又一次狠心地拒絕了她。只因不願自己一時的孤單或衝動而造成彼此最後的傷害。她目前在萬能工專唸書,前幾天在公司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人在〝野店〞,我在驚訝之餘〈因已兩年沒見面了〉,仍趕去了。到了〝野店〞,看到面前的她,我嘖舌地說不出話來,我腦中不斷浮現她從前短髮白淨的模樣,無論如何也無法和前面這個濃袸v抹的女子聯想在一起。她如同以往般地向我哭訴著,但如今我卻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心中不斷喊著:「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走了。我沒有罵她或安慰她,心中的怒火讓我了解說任何話都於事無補,甚至會更糟。走前一句「多保重」,是對她最深的期盼。她給我的感觸非常非常的深,多年來餐廳打工的小妹、認識的朋友當中,有太多前例可循。如今竟然發生在我的學妹身上,使我再次對社會這個大染缸失去信心,心情已不是沉痛或悲傷可以形容。真心希望妳不論受到任何的誘惑,都別把自己給賣了,畢竟只有自己才是無價的,不是嗎?

人生的遺憾已經夠多,不須再增加一個。

D。

一九九四•夏

這是一個悲傷夏天。

知道〝他〞去了加拿大的那天,正好是我和D約好要碰面的前一天。打電話給D預備取消這次約會,話筒那端傳來他關切的聲音之後,就知道取消不了了。

D,〝他〞去加拿大了。」

「怎麼會這樣呢?前兩個月不是才去妳家的嗎?妳聲音怎麼怪怪的?不要哭啦!妳可以寫信給他啊!」

「〝他〞那天原來就是來辭行的,我像個白癡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告訴我。兩個月了,他去了兩個月了耶!不知道習慣了沒有?他會不會就這麼移民不回來啦?」

「小姐,妳也想太多了吧!……」

也因這樣一個悲春傷秋的夏天,讓我和D又變得更熟了些。後來才知道他那時其實也不好,卻一逕安慰著我,把自己藏了起來。

下面這封信,D直到事隔半年之後,才把它交給了我。

R

原本擔心著妳情緒不穩,那天見妳氣色還算不錯,反倒是一夜失眠的

我顯得無精打采。

記得和妳聊過我的父親吧!他的一生是那麼的艱辛,二十歲就遺傳了父親的糖尿病,大半的人生都在病床前度過。在數不清次數的記憶裡,小時候的我就經常到醫院看父親〈大小車禍不斷〉,父親年輕時雖有病,但仗著年輕,也不太感覺的出來。他喜歡喝酒卻不懂得節制,總是弄到三更半夜才回來。媽媽因無法忍受這個幾乎天天嗜酒晚歸的丈夫,有一天把家中門窗都鎖了起來,並告誡我們不准開門。約莫三點吧!我們便聽到叮叮咚咚的打門聲,最後父親撞門而入,接下來就是父母的爭吵聲……這種場面小時候看太多了,我和姐姐只能害怕得不停的哭,什麼也幫不了。慢慢地,我開始有點排斥父親,討厭他、甚至以他為恥;內心卻又非常崇拜他正常的一面,他幾乎什麼都懂〈大概因為是老師的關係〉,總覺得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一旦遇到困難或問題,往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如今我漸漸長大了,他的身體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目前我所能想到的,只是盡我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孝順、供養他,也許談不上什麼孝順,只希望他的身體不要再惡化下去了。

告訴妳這些,只因妳值得。用心看看周遭,妳會發現,妳真的擁有很

多。

D。

也在這個夏天,我第一次見到D的父親,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替D把他的畫拿回他家,下樓便看見一個有著和煦笑容的中年人,容貌聲音和D都極為相似,坐在輪椅上。寒暄了幾句話,就離開了他家。心裡實在無法把這樣一個病人,和D口中酗酒晚歸的父親聯想在一起…。

人生倒底是怎麼了呢?

一九九五•夏

整個高三,在忙碌和茫然當中度過。

D約好暫時不寫信了,而他也真如隱形了般,真的沒信來;只偶爾打通電話來逗我笑,直到聯考結束……。

R:

聯考結束了…。

相信此刻的妳一定輕鬆許多,既然結束了,就好好去面對,不要給自己壓力的休息一陣子;等腦子清楚些了,自然會有個決定出來。

好一陣子沒和妳聯絡,因我父親又住院了。我已在長庚照顧他近一個月,工作早就辭了;一方面在醫院照顧爸爸,一方面也為即將當兵的自己做準備。至於父親的問題,實在也話不完。這一次似乎比之前都來得嚴重,因腎臟功能完全喪失,造成尿毒症,這五年來一直是以洗腎來維持它的運轉;但由於病變,使病毒侵入他的脛骨,連下半身也癱瘓了,再加上胃出血等毛病……前一陣子才由加護病房轉觀察室再轉到現在的普通病房,而情況仍不穩定。

前幾天才聽說阿嬤要來醫院探望老爸,沒想到看到了人,自己也住進了醫院。我也就只好兩邊跑〈她是胃穿孔,且也不良於行,七十六歲〉,雖然有我四叔在,但只要有空我一定去探望她老人家,沒想到就在這個禮拜日,她……過世了!

這個消息傳到我耳中有一點不可思議,因為星期六晚上七點鐘我還去看過她,一切都好。沒想到她就這麼走了!我瞞住父親,連夜趕回新竹為祖母守夜,禮拜一就舉行了火葬。一切一切,快得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她走了,留下一個重病的父親,而我實在不願再失去親人;於是我又回到了醫院,只希望能在當兵前的這段日子多陪陪他,好好照顧他。

平常百病不摧的媽媽,近來的身體也差了,常常一躺就是好幾天,媽真的老了…。別人心中的巨人常常是父親,而我心中的小太陽就是我的媽媽。慢慢長大,看著自己心目中的太陽竟也不免西下的命運,心中的感慨,實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封信是在醫院寫的,原想回新竹再和妳聯絡,但又不知何時才能回去。雖然沒聯絡,心總是惦著的。只是想和考完的妳道賀一聲。

D.

一九九五•秋

一向痛恨補習的我,就這麼展開了十個月的高四歲月。誰叫自己高中

三年過得太舒服呢?也怨不了人。每天規律的作息,生活除了考試、上課之外,似乎再也沒有其他。密閉的空間裡,劃分為一格一格的座位,不算大的地方,卻必須容納近兩百人。縱然萬般無奈,但終究是對抗不了整個教育體制,誰叫我身在台灣呢?儘管如何的不情不願,也要熬過這十個月,我這麼告訴自己。

D在這段時間找了我好幾次,而我夜讀回到家也累了;太晚也不好打電話去他家,想著想著也就這麼拖著。終於,在一個週末夜晚接到他的電話,那天正好沒有夜讀。

「你好,請問R在嗎?」

D啊!R不在耶!。唉!你怎麼每次來都不先打個電話呢?這次

學聰明啦?」

「可以見個面嗎?」

「可是現在已經八點半,好像有點晚了,我怕不好交代。」

「不會太久的,我下禮拜入伍。」

「好吧!那你快過來。」

老實的的和爸媽說D要當兵了,我和他碰個面就回來;才說完,就聽到了電鈴聲。

我們還是去了南寮海邊。浪一波又一波的打上來,靠在車旁的我們靜默了許久。終於,D開了口。

「妳長大了。」

「有嗎?那你是說我以前很幼稚囉?」

「唉!妳明明懂。」

是啊!我懂。可是我不希望這個夜晚像生離死別,說好十年後還要再見的。

「妳要乖乖唸書,不要再〝心花花〞了,知道嗎?」

在開車送我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到家了,「多保重!」

D說。我點了點頭,「你也是。一路順風!」

就這麼目送他離開,車身終於隱去,我轉頭回家。

心裡知道,有些事情已不會再回來。而D,也只能陪我到這裡了。

一九九五•冬

日子還是在吃飯、睡覺、考試、上課中度過,除了偶爾蹺課去看場電影,生活可說乏善可陳卻又緊湊的很。

十一月初就寄了張張聖誕卡給D,向他報告我的讀書狀況,順道問問他父親的病好些了嗎?不久就收到他的回卡,他說父親還是老樣子,只希望別再惡化下去就好。

雖然這個冬天似乎一切安好,心裡卻莫名地惶惶然,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就在一天夜讀回家後,媽媽說D找我,然後說,他父親過世了。他會再打電話來。過了子夜,仍沒有他的電話。打電話去他家,他媽媽竟然不知他有回來。一直到隔天晚上才聯絡到他,他說沒找到我就跑去朋友家聊天,下午才回家。也不忍再苛責什麼,接下來的這段談話,大概是從我認識他以來,他話最多的一次。平常都是我說他聽,然後告訴我:「我們講話要講重點。」

你還好吧?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平安夜。我想妳在上課又要考試,不想麻煩妳。」

不想麻煩我!?那你乾脆不要告訴我算了,這算什麼朋友?要是平常早發作的我,最後還是選擇安靜傾聽,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幫上的忙了。

「妳知道嗎?那時在我父親身旁的是我小弟,他嚇壞了,趕緊跑去找醫生急救,然後打電話給我,告訴我:爸可能不行了。我握著話筒安慰自己,一定會沒事的,這次一定和從前每次病危一樣,急救一下就好了。隨便收了東西,就搭最快的車回新竹,怎麼上車我都忘了,就這樣回到了家。那個晚上,我整個人都崩潰了,雖然這樣的場面心裡早有準備,到了真的要面對它,還是承受不住。看著自己的父親就這麼離開了…,他才四十九歲,四十九歲!那個晚上,我姐姐和弟弟都夢到了我父親,就是我沒夢到。爸爸叫他們別擔心,他走的很安心,而且是笑著和他們說的。

也因為家族一年內就走了兩個人〈奶奶和爸爸〉,我又是長孫和長所以有許多事要忙,就這麼弄了將近一個月,才算完全告一段落。後來想起有一陣子沒和妳聯絡了,妳好嗎?」

「好。」

電話這頭的我早已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但為了不讓D發現異狀,和他扯了一些事才掛上電話。

也才猛然驚覺,我們竟認識那麼久了;從他父親需洗腎,至半身不遂,再到過世。不得不說時光流轉,而歲月無情。

一九九七•秋

「那麼妳呢?妳好嗎?」D問。

這是D最喜歡問我的一個問題。而生活常是沒有什麼好或不好的,還不就是這樣,能好到多好?又能壞到多壞呢?可是我不能這麼回答他,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還好,沒什麼不好。」

看一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趁著D去洗手間時,走去櫃台付了帳。是原本就說好要為他接風洗塵的。

「D:

兩年的笑或痛,無法在一個晚上交代完畢。

阿甘的媽媽說:向前走時,就要把過去全部忘掉。

相信你能明白。

祝福。

R。」

 

感想: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或可形容這一年修習報導文學課程的心情。能或不能、要或不要,都操之在己,是寫這篇報導的心得。文學的園圃從不荒蕪,只怕無人耐心耕撒。期許自己的熱情能夠與時不褪,也祈盼大家都能夠堅持有成。在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初逢,一九九八年的夏季也不算離別,而是另一場盛宴的開始。謹以此文,紀念這一場相濡以沫。

 

 

 

《第一代毛毛蟲》

98'靜宜大學中文系報導文學班作品

輯三:夜間飛行的精靈

只要有一滴露珠,我就微笑:童心未泯的小草詩人趙天儀

  用泥巴塑造文學生命的詩人:吳晟

○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美的播種者張倉明

  「親愛的 就這樣子做 好不好?」:訪山林之子蔡森泰

  夜間飛行的精靈:螢火蟲的守護者

  終於……:關於二十五歲的D

 ○  永不凋零的康乃馨:我的母親

○  午夜兩點的工作者:一個桃園市場的頭家


 

•Copyright 2009     向陽工坊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