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泥巴塑造文學生命的詩人

:吳晟

林佩如、劉麗貞、陳思嫻

 

 

 

尋訪大地之子

搭上公路局的南下車班,數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站牌,我們來到了北斗的公路局總站。正午時分,不甚熱鬧的北斗車站,除了零星候車的老人之外,還有靜待牛鈴聲響起的我們─我們不明白為何住在溪州鄉的吳晟,卻與我們相約在北斗,也許……也許詩人他正駕著牛車,從濁水溪畔緩緩駛向北斗,為我們帶來大地的訊息吧!也許……也許。然而,前往迎接我們的,卻是開著自用車的吳晟夫人,啊!想像中未到的牛鈴聲,在烈陽的照耀下,此時,響碎了滿地!

我們到達了詩人的北斗新家,眼前的北斗新家與鄉土詩人,有著某種突兀與不協調的尷尬;或許是新家的粉刷與裝飾太過新穎,而詩人,仍像個樸實無華的大地之子。大地之子他赤膊荷鋤、大地之子享有赤足的自由、大地之子永遠記得三合院的寬敞,以及三合院前、來不及喘息的幫浦。

柔情的阿爸

對吳晟的粗淺認識,是<負荷>一詩中的「柔情阿爸」。這首曾經選作為國中國文教材的<負荷>,不知深深觸動了多少稚嫩的心靈啊!

……

阿爸每日每日的上下班

有如自你們手中使勁拋出的陀螺

繞著你們轉呀轉

將阿爸激越的豪情

逐一轉為綿長而細密的柔情

孩子呀!阿爸也沒有任何怨言

只因這是生命中

最沉重

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負荷>

如此細膩的親情描寫,任誰讀了它,皆會在心中漾起對這位「柔情阿爸」的尊敬與崇拜。

談及<負荷>,在場其中兩位當年<負荷>中的小主角(吳晟的兒女),他們爭相說著:「爸,每次別人看到我,都會說:『妳就是<負荷>的那個那個……。』。」吳晟的女兒說;「爸,別人看到我也都說:『你就是<負荷>的那個弟弟……。』。」吳晟的幼子而後也搶著說。聽完這段因<負荷>所引起的趣事,大家都笑了,「柔情的阿爸」─吳晟─也不禁笑了起來。我們相信:這段趣事,源自於<負荷>所帶給讀者的感動,以及對這位「柔情阿爸」的景仰。

這位「柔情的阿爸」,在《向孩子說》詩集堙A不僅道盡了對兒女的點滴之愛,也給予兒女平實的生活觀─同時也是相當重要的做人道理。雖然,吳晟只是單純地以父親的角色影響了他的兒女,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吳晟卻是以農人和詩人的角色,對於台灣人重新定位人與土地之間的微妙關係,有著深厚的影響。

飄蕩的浮萍,何時,成為了一株堅韌的小草?飄蕩的浮萍,何時也扎下了根,固守著屬於自己的一方土地?

一九七0年吳晟從農專畢業那年,原打算北上接下一份編輯工作,對此工作懷有無限憧憬的他,最後,卻因為不放心母親,而決定留在故鄉任教。這原是個天經地義的抉擇,然而,長兄移居國外,以及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之行,先後卻帶給吳晟一種「土地歸屬」的衝擊,使得吳晟體認到「根」的實質意義。

吳晟的長兄為了學業與理想,移居國外,對吳晟而言,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土地歸屬」的衝擊:

在我們這個偏僻的鄉間

你是少有的

「來來來來台大

去去去去美國」的優秀人才

讓鄉里欽羡的傳誦

讓故鄉殷切地盼望

然而聽說你也入了美國籍

……

在家鄉年老的母親

也一直很忙碌為了我們的學費

為了一季一季做不完的農事

為了你出國時

留給家裡的一大筆債務

……

十餘年了不識字的母親

一到晚上都有一大堆話

──不外乎是無止無盡的牽掛

要我寫信告訴你

……

是的我們都令你很失望

甚至令你感到羞恥

正如堅苦的養育我們長大的

中國這塊蕃薯土地

不能帶給你光彩的榮耀

因為我們不願親近ABC

只願在自己的家鄉

默默地工作勤奮地流汗

……

不知道我們從小吃慣的

又好吃又便宜的番薯

可常在你的記憶中出現

……

<美國籍>

大哥離開台灣了,而吳晟仍愛戀著「中國的番薯土地」。

既此,吳晟第二次感受到「土地歸屬」的衝擊,是在一九八O年受邀到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短短數個月的訪問,改變了吳晟的一生。「還沒去美國之前,我認為台灣的問題很小,因此我很少產生危機意識。到美國之後,讀了很多資料,才發覺社會主義是如此的糟糕,而我對『祖國』的迷夢,也因而破滅了。」「多少個在美國的夜晚,我因為發現了事實遂痛苦至極,我哭,我不停地哭,我憂心,我難過。我,無法入眠 ……。」

結束訪問回國之後,即使有再多的憂愁,仍要面對未來的日子,於是,吳晟寫作的筆觸更加堅實而富情感,也更加關懷他所認同的這塊土地。吳晟那曾似浮萍飄蕩的心,終於成為一株小草,深深地扎到故鄉的泥土裡。

他,用泥巴塑造了文學生命

吳晟是詩壇中唯一擁有「自耕農」身分的詩人。出生於農家的他,不因為受過高等教育而摒棄他生長的農村。下田、教書、寫作,是吳晟缺一不可的生活。假如要吳晟放下肩上的鋤頭,他寧可放下手中的筆。筆,是乾淨的;而農田中的泥巴恐怕會污了詩人的手或弄髒了詩人聖潔的稿子,但是,農人吳勝雄卻自得其樂,詩人吳晟也甘之如飴。

赤膊無關乎瀟灑

赤足無關乎詩意

至於揮汗吟哦自己的吟哦

詠嘆自己的詠嘆

無關乎閒愁逸致更無關乎

走不走進歷史

一行一行笨拙的足印

延著寬厚的田畝也沿著祖先

滴不盡的汗澬

寫上誠誠懇懇的土地

不爭不吵沉默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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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掛刀不佩劍

也不談經論道說賢話聖

安安分分握鋤荷犛的行程

有一天被迫停下來

也願躺成一大片土地

──〈土〉

吳晟有強烈的農民性格,他看到一塊地,便想要種種東西,而不是市儈地衡量地價;對農人而言,作物的收成更甚於地價的飆漲。再者,吳晟不善交際。他很少與都會文人相往來,這並非「孤傲」,而是如同一般農民一樣:不習慣裝腔作勢,也不喜歡說漂亮的話。吳晟的詩作,是以農人的身分白描他身旁的農人、他所在的農村,筆法粗糙卻又不失其真實。

泥巴孕育了吳勝雄,而吳晟用泥巴塑造了文學生命。

沒有路用的人

踏實的吳晟,也有不為人知感性的一面,據他如此描述自己:「我常在電視上看到台灣早期的悲情寫實劇,只要看到劇中人因生活困苦而沒有飯吃,或是等等可憐的劇情時,我就會哭得很傷心,久久不能自己。我真是一個沒路用的人,那麼愛哭,真是沒有路用……。」詩人吐露出這個秘密的當時,不知不覺地漲紅了臉,還帶有幾分靦腆;沒想到,在一旁的大女兒也跟著附和:「對嘛!那麼老了還那麼愛哭,真是受不了!……。」因著女兒的話,吳晟那羞澀的眼神,與我們的交會漸行漸遠。

吳晟稱自己為「沒有路用的人」,真是太客氣了。正因為他有這份憐憫與感性,才寫得出「憫農」與「憫物」的詩,讓我們得以注意農村生活與小人物啊!沒有路用的人,會如此善用自己的悲憫的心與筆嗎?

有土才有生命

相對於昔日的《吾鄉印象》詩集,吳晟因為憂心農村的倫理將隨著社會變遷而消失,創作了《再見吾鄉》詩集。他說:「現代人欠缺土地情懷,不會疼惜土地。因為土地資產化,再加上人的貪念,因而變賣了祖先留下來的土地,蓋起人人欣羨的高樓……。」

終於蓋下最後一個印鑑

交出土地權狀

……

你不曾留意工商文明

洶湧的浪潮

如何衝擊四周田地

……

據說只需幾次文書往返

只需幾番地目變更的把戲

填上砂石、混入泥漿、疊架高樓

這一小筆田地

即將隆起繁華夢幻

……

──〈賣田〉

吳晟對於現今所謂的「建設」,也無法苟同:「政府將八卦山公園和濱海公業區的綠樹全部砍掉,鋪上水泥,說是要作為『休閒區』。死硬無生命力的水泥,比得上泥土嗎?比得上充滿有生命力的綠樹嗎?沒有土、沒有植物,人們如何和土地培養情感呢?」

滿滿一大卡車砂石

轟隆隆傾倒而下

又一大片青青農地,迅即消失

……

開墾,歷經漫長年月

開發,不過短短時日

滿滿一大卡車砂石

轟隆隆傾倒而下

大舉吞噬農鄉

生生不息的作物命脈

便永遠沉埋歷史底層

……

〈土地公〉

詩人說話時的平穩語氣,忽而激昂, 忽而無奈;光滑的額上,也不下一次緊佈著皺紋。雖然,他仍舊以和善的笑臉面對我們,但我們知道: 吳晟已將那份對吾鄉、對台灣的耽憂,悄悄刻劃在臉上,悄悄刻劃在他的生命中……

在農業將被棄絕的今天,吳晟的《再見吾鄉》希望能喚醒大家對「國土規劃」的關切,因為每一個「吾鄉」的毀敗,也是台灣的毀敗,畢竟,有土地才有生命啊!

無悔的土地情懷

濁水溪,四季不停地流向大海,溪畔的歲月在轉變, 溪畔種作的人們會新生、也將老去。然而,不變的是,吳晟對土地的情懷、那份執守土地的無─悔─。

 

感想:

§林佩如

很高興當初沒有退掉報導文學這門課,才能使我和她們結識─思嫻和麗貞,而且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有這一段難忘的旅程。就是因為有了思嫻的妙筆生花以及麗貞的才思敏捷,才孕育出這一篇報導文學作品。也許它不是上乘之作,但至少我們曾努力過,也算是一次經驗吧!只希望它能夠把我們寫作的意念傳達給讀者,希望大家都能重視土地問題,好好的愛護我們的家園。

§劉麗貞

我感到最大的收穫,是能認識詩人吳晟,並且,因這次機會,讓我再一次尋訪農村的每一景、每一物,重拾小時候那段日子,好美好親切。雖然這份報告是拖延了好久,當中有喜悅、也有爭吵,但是最後看著組員奮力齊心的將它完成,頓時間,所有的痛苦與挫折,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陳思嫻

星期四夜晚,是我固定失眠的時刻,無論隔天早上的報導文學課程,是否需要交報告,我總在半夢半醒的狀態,等待鬧鈴響起。或許是太過緊張,也或許是一種期盼,期盼在課堂上發言的那一刻,能待到老師的一句:「嗯!很好!很不錯!」如此簡單的鼓勵,使得向來不敢面對眾人說話的我,增加不少信心。在報導文學的課堂上,我並非一位好學生:遲到的黑名單一定有我、作業遲交的黑名單也必定有我。但是,因著自己對這堂課的喜愛、也因著老師上課的精彩,,不斷在改變自己;希望能從壞習慣中赦免自己、更希望得到黑名單的赦免。此外,我要感謝與我合作報告的兩位夥伴──善良的佩如和有責任感的麗貞;若非她們伸出援手,當初,執意要單獨完成報告的我,恐怕已埋沒在稿堆中,不復救援了!更謝謝向陽老師和吳晟老師給予我們認識「他鄉」(溪洲鄉)和「吾鄉」(台灣)的好機會。去年,我滿懷著期待,修習了報導文學課程;而今,我滿懷著希望,完成了報導文學作品,心中也滿載著預料得到與異想不到的收穫。

 

 

 

《第一代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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