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一滴露珠,我就微笑

:童心未泯的小草詩人─趙天儀

何鳳娥

 

緣起

一位六十多歲白髮斑斑的教授,在課堂上對著一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天真愉悅地唱著日本童謠、臺灣兒歌,我開始好奇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對兒童文學有一股熱誠並且推動它的發展?

於是我開始收集他的著作及評論,發覺他也創作現代詩及美學批評,所以我決定去訪問他,但是第一次要採訪教授,我心情是相當忐忑不安的,雖然我曾是他的學生,但對他私底下的情形並不了解,他會不會拒絕我的訪問?他會不會覺得我提的問題太過幼稚呢?這些疑惑在那天下午我找他預約訪問時間之後就煙消雲散了。他爽快地答應並且挪出時間告訴我什麼時候他可以接受我訪問,我覺得他是一個平易近人而且相當隨和的教授,這是我對他的初步了解。

那天下午五點我如期地在文學院院長室前等候老師,他剛上完課,我擔心接下來的訪問可能需要二、三個小時,他一定還沒有吃晚餐吧?我問他要不要先去吃頓飯?他面帶微笑地說:「我沒關係,我倒是擔心妳吃飯了沒?」為了我,老師竟然要餓著肚子接受我訪問,真是令我又感動又愧疚。

進入老師的院長辦公室,除了靠牆壁的成排書籍,室內的兩張大桌子上也擺滿了一疊疊各種的書籍,有臺灣、中國、日本、韓國、俄國等國的書,也有小說、詩、兒童文學、美學批評等的各類書籍,我問他是不是把家堛漁捖ㄦh來了?他笑著說:「家媮晹釦韟h。」我開始欽佩身為一個教授要讀這麼多書,真是不容易呵!他一會兒拿出一本他前不久在日本買的書,一會又取出日本、韓國等國兒童文學著作給我看,他的熱心讓我感受到他對書有一種特別的情感,他喜歡買書(出國帶的錢幾乎全用來買書或者信用卡快刷爆了),也喜歡閱讀,更喜歡不斷地創作。幾十年的寫作生涯從未間斷,憑著一股對詩的熱誠及感動。有時他會在課堂上談起他的日常生活體驗或趣聞,有時他會抒發對台灣兒童文學前程的隱憂,但他從不誇耀他對台灣兒童文學的貢獻,也不去爭取什麼名和利,只默默的為台灣的文學耕耘。他的人生雖然經歷了幾次衝擊,但他並沒有因此而絕望,反而更積極投入文學創作及研究,他是充滿生機的小草,不管在怎樣惡劣的環境下,他依然執著於自己的夢想並且延伸它。

二、踩著童年的美感而來

「烏鴉在山上有可愛的七個孩子,可愛的可愛的烏鴉在叫啼,可愛的可愛的烏鴉在哭泣,在山的谷槽裡,你去看一看,在那裡有七對睜著圓滾滾的小眼睛……」趙天儀唱著他印象最深刻的一首日本兒歌「七個孩子」,雖然有點五音不全但仍充滿了兒時的純真。他的童年必定是新奇有趣的,即使歲月的痕跡已經刻劃在他的臉上,即使年齡的增長已在他的髮絲間泛白,他依然不會忘記那段童年的時光。

趙天儀出生在民國二十四年的台中市榮町(今繼光街),那時台灣還在日本統治之下,所以他從幼稚園到小學學了四年的日語,那時幼稚園的男生和女生都會手拉手去上學,並且哼唱日本童謠「鞋子會唱歌」,這是因為日本小女生的鞋子上綁有鈴噹,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他家是日據時代台中最大的唱片公司(大宗唱片公司),而且兼賣樂器,在童謠及音樂的環境薰陶下也使他往後的創作都有童年的影子或童年時的純真可愛。在那個時代的小孩對於日本童謠都耳熟能詳,而老師就是日語老師,在童謠的歡唱聲中小朋友輕易地學會說日語。

邱若山老師曾向趙天儀開玩笑說:「你說的日語發音比留日的老師還標準呢!」趙天儀謙遜地回答:「不是我說得標準,是因為我從小就接觸,應用在日常生活中。」

至於趙天儀何時開始喜歡閱讀,並且沉迷在書香中的呢?

小學二年級時他有一次上學遲到,徘徊在校門口遲遲不敢進去,巧遇住在隔壁的哥哥也遲到,所以那天他第一次蹺課,那個哥哥帶他到台中圖書館的地下兒童讀物閱覽室,他像挖到寶藏似的開始喜愛閱讀,並且自己主動到書店去看書、去買書。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期間,趙天儀搬到了台中的鄉下五張犁,與台灣的鄉村和農民有了接觸,進入了台語的世界,那金黃的稻穗,清澈的溪流,芬芳的青草泥土味以及農民艱苦的生活,使他對於台灣的鄉土有所體驗。小時候男生和女生都玩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害羞的感覺,有時自然地吟唱台灣童謠像是「阿婆阿婆來這坐,吃飯配田螺,田螺鹹肚肚,阿婆生子大頭叩,叩啊叩,日本打英國,英國一下輸,阿婆賣紅龜,紅龜甜甜,阿婆生後生……」

戰爭結束,國民黨政府接收台灣,趙天儀又進入北京語的世界,他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一邊學國語,一邊練習寫作文,目標是為了升學。

初中及高中是念台中一中。初一他瘋狂地讀中國古典章回小說和武俠小說,初二開始念中國新文學作品,也看《開明少年》和《中學生》等刊物。他說念台中一中時有一次學生彼此交換禮物,他送給別人《開明少年》,而抽到的也是《開明少年》,可見當時的讀書風氣。初三他開始創作,偶爾也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喜歡寫詩是初中,認真寫詩則是在高中時期。他由於高中時體弱多病,又不斷地閱讀課外讀物,而且在那時開始有了一種初戀般的情愫,一股憂鬱的情懷,所以就發洩在新詩的習作上,因而偷偷地寫起一些情詩來。《果園的造訪》是他中學到大學時的創作詩集,有初戀般的純情,以及童話般的想像和氣氛,也代表了他少年時代的情懷和青年時代的憧憬和夢想。試以「覆白萩」一詩為例:

白馬尚未騎穩

別揮舞你催趕的鞭子

當馬跳躍,仰天嘶鳴

啊,危險,我不曾把他馴服

讓你先騎罷,配著你的少年之劍

帶著你的筆和笛

去開拓理想的兒童的詩園

去尋覓你隱藏的戀

青鳥的翅膀已逐漸地豐盈

伊甸園的禁果已逐漸的鮮紅

莫躊躇,吹起你的詩笛

豪邁地,奏一支西班牙的森林小夜曲

騎罷,白萩,帶著你的筆和笛

配著你的少年之劍

夜來的風雨聲中

我將諦聽你出發的蹄聲得得……

這是發表在《藍星週刊》的作品,帶有一點藍星的風味,也表現了趙天儀當年追求隱藏的戀,有一種由衷之情的嚮往。

他研究所時期的點點滴滴有了第二本詩集《大安溪畔》。

三、依舊昂然而青翠

至於在台大哲學系任教的時間,以《牯嶺街》詩集為主,這時期已經從現實的抒情轉到現實的批判。〈為什麼我要聽媽媽的話〉除了有反抗權威的意涵,也反映了趙天儀可愛的思想。

小時候媽媽常常告訴我

不許這樣不許那樣

說要聽媽媽的話才是乖孩子

而今我長大了

能夠自己料理自己

能夠自己獨立

況且我已經娶了個媳婦

為什麼我要聽媽媽的話

為什麼我要聽媽媽的話

當我聽見我的太太也正在教著我的孩子

不許這樣不許那樣

說要聽媽媽的話才是乖孩子哦

最近趙天儀計劃將「台大哲學系事件」的補償金六十萬元再加上自己的四十萬,要在靜宜大學設立一個文哲獎助金,獎勵範圍有台灣文學的研究、現代文學(短篇小說、現代詩)、兒童文學,他設立此獎學金的目的是為了鼓勵大家創作。此舉更將趙天儀推動台灣文學的夢想具體化。

由於我事先已大略知道「台大哲學系事件」的始末,這個事件在趙天儀的人生歷程中是相當重要的,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對此事件的看法,深怕又勾起了他不愉快的記憶,而他只是淡淡地回答:「這太複雜了,短時間也說不完。」其實他大可氣憤滿滿地批評當時政府對他的不公平待遇,但他沒有。

民國六十三年一月,趙天儀不滿校方未經合法程序,僅以錢永祥指責馮滬祥為「職業學生」,而加以記大過處分,趙行文向訓導處抗議。是年六月,哲學系主任孫智燊在謝師宴上宣布,解聘趙天儀等七名教師。

這是一樁學術界遭到政治迫害的歷史傷痛,國民黨政府不惜在純潔的學府,動用了軍、警、特之力,拿哲學系開了一次大刀,蠻橫而驕傲地展示了反動勢力的權威。趙天儀在《台大哲學系真相》指出:「它使得臺大哲學系失去了一大批懷抱熱情、富於活力、受過良好專業訓練,並且比較具有懷疑、批判精神的年輕教員……」

後來民國六十四年趙天儀進入國立編譯館服務期間,除了《壓錢歲》和《小麻雀的遊戲》,尚有多種未結集的作品。而〈小草〉一詩代表了雖然他經歷了這麼大的打擊,但他並不因此灰心氣餒,反而更積極投入創作,對詩的熱情絲毫不減,這首詩可以看到趙天儀的生命韌性如小草般,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下,他依舊昂然而青翠,並且微笑樂觀地面對每個明天。

只要有一撮泥土,

我就萌芽,

只要有一滴露珠,

我就微笑。

生活的天地雖然很小,

但天上有繁星,

地上有螢火,

都點綴了夜裡的黝暗。

當陽光強烈地照耀,

我抬頭挺胸;

當狂風暴雨猛烈地沖擊,

我昂然而青翠。

豎立在曠野小小的角落,

沉默是堅忍的音符,

啊!我在陽光中欣欣向榮,

也在狂風暴雨中渾身抖擻。

 

四、黃昏不是尾聲

趙天儀從國立編譯館退休後仍繼續寫作,像是《兒童詩初探》等等。

民國八十年到靜宜大學任教,對他而言是很大的轉折和變化。

「我曾經可以在大學教書,因為被政府封殺前後有十九年的時間沒能在大學教書,等於是有駕駛執照卻不能開車,這當然是一種矛盾,有機會再回來教書,等於是敗部復活。甚至有人說:『趙天儀你是尋到第二春!』我本來就是喜歡在大學教書、做研究的人,還有,雖然有時我會加入政治活動,講一些話,但我很清楚自己還是適合教書、寫作。在還沒來靜宜教書之前的十九年,對我而言那是個漫長的冬天,不知在幹什麼,雖然在那個時候我也寫了很多東西,可是基本上來講,我沒有一個很明顯的目標,我常常跟鄭邦鎮開玩笑說:『你知道以前我常常在台北做游擊隊隊長。是你把我帶來這裡,我才再進入大學的……。』

他緩緩的訴說退休後到大學教書的心情,突然我有一種莫名的悲哀和慶幸,我悲哀他因為一封抗議信被迫在大學門外漂流十九年,十九年是多麼漫長的歲月啊;我慶幸自己活在現今言論自由開放的社會,至少我能表達我的意見。台灣能走到現在開放的社會,是犧牲了從前無數人的血汗才有今日的成就的。

趙天儀推動兒童詩可以追溯至民國六十年《笠》詩刊開闢兒童詩園,他把國小教師及學生的詩作發表出來,那時使兒童詩壇更有力量。到了靜宜大學,趙天儀仍不忘繼續推動兒童文學,像今年(民國八十七年)要在靜宜大學舉辦兒童文學國際會議,將邀請世界各國重要的兒童文學研究者及作家來參加,這使得台灣兒童文學與國際間有進一步交流學習的機會。

台灣兒童文學的發展仍只是起步而已,不像日本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日本一方面接受西方的影響,另一方面發展自己的兒童文學,他們培養許多的外語人才,翻譯各國優良的兒童讀物,而且他們有專門的兒童文學圖書館,裡面有舒適的親子閱讀空間及精緻價廉的餐點,這樣的讀書環境是趙天儀所嚮往的。他也主張我們應該學習各國的優點,並且能夠翻譯世界兒童文學名著,才會變成我們兒童文學的一部分;還需要有一群研究者及創作者,並非為得獎而寫作,而是真的有興趣長久投入兒童文學的領域。

好的兒童詩是會讓兒童認同和感動,並不是故作天真在創作。至於趙天儀教導兒童創作的態度是讓小孩自由創作,鼓勵他們寫出心裡的話。在他教小朋友寫作的十年間,有些家長看他這款老老的,中古型的,好像只會教童詩,不肯讓小孩給他教,他只是笑笑也不強求什麼說:「佛只度有緣人。」這裡看到趙天儀獨特的教學方式,不像有些老師的教學只要兒童成為「鸚鵡」一樣模仿而已。

趙天儀的兩個小孩現在都已三十多歲了,在他們小時候,趙天儀只是把世界文學名著放在書架上,讓他們自由閱讀,自然而然地也培養了文學的氣質。

「要不要給小孩一下子跳到瓊瑤、金庸的世界,還是有一段時間給他們閱讀世界兒童文學名著的機會?這是可以思考的。」他說著。趙天儀這幾年除了教書、創作、演講、開會之外,出國旅行的機會多了一點,他說最近想恢復游泳和走運動場……。

五、不滅

結束訪問,外面已是黑夜籠罩、燈火通明,他請我到宜園地下室吃碗麵,我想他一定餓昏了,尤其是餓著肚子講了近兩個小時的話。我叫了碗米粉湯,他好心地多加了個蛋。用餐時與他閒話家常,他像是隔壁熟悉的老伯一樣親切近人,但又像小孩般對未來充滿希望和夢想。相信上過他的課的學生,一定能感覺他是一個不給學生壓迫感的老師,同時也讓學生擁有充分的發揮空間。

離開的時候,我望著他的身影,微胖的身材、蒼蒼白髮,不像青年人的身手矯健,但我卻能隱約感受到,他的內心依然保有著年輕時的憧憬和夢想。

然後,我獨自順著校園的坡道走下去,初夏有點沁涼有點暑氣的微風吹拂著,伴隨著濃濃的夜來香味,我抬頭看夜空的繁星點點,我眺望大肚地區的美麗夜景,星光雖不甚燦爛,燈火雖不是日夜通明,但只要夜晚來臨時,人們便可看到這令人驚嘆的景色,其實夜晚比白天更美,所以黑夜不也是一種不滅的希望麼?

我想趙天儀就是點亮台灣兒童文學的那顆星、那盞燈,即使不是最璀燦的,卻是永不熄滅的。因為,凡認真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感想:

一年的報導文學課程即將結束,心中竟有些不捨,想起上學期每個禮拜都要看一篇報導文學作品,並寫心得報告,到這學期的收集資料、實地採訪和作品完稿,過程雖有些辛苦,但卻收穫甚多。而老師也是很可憐的,每個禮拜都要批改這麼多篇的報告。但我們終究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報導文學作品集,除了每位同學努力的成果之外,老師則是默默推動我們的那股力量,在此對向陽老師致上萬分謝意。

 

 

 

《第一代毛毛蟲》

98'靜宜大學中文系報導文學班作品

輯三:夜間飛行的精靈

只要有一滴露珠,我就微笑:童心未泯的小草詩人趙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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